她先是问他怎么还在外面,要求他开个视频给她看看在做什么。
得知他在开车以后,又淳淳教诲他不要总是开车到处跑,空闲时间应该多在家学习提高自己。
随后又随意的问他有没有按照她的要求把阳臺上的花架和桌椅换了位置。
然后不意外的提出如果他没有时间,她可以亲自过去帮忙。
贺樾再一次拒绝了。
“你少找这种烂借口到我家去。”
“哎呀,什么你家我家,爸爸妈妈不会害你的呀!妈妈就是前两天看到一个电视柜挺好,正合适放到你家裏去,妈妈已经付了定金了。”
“我不要。”
买房的时候就说好了,如果他考上了明城大学,装修方案就由他自己定。
不过这个说好了只是他以为说好了。
定好方案以后,他不过是因为要上课拜托她帮忙去收下货,她一声不吭的就把她觉得“太素了”的落地窗护栏换成了有花的式样,还甩锅给装修公司说他们没货了才换的。
他信以为真。
然后他发现,在每一次因为上课来不及操心的情况下,黑色皮质的沙发换成了米色布艺的,智能吸顶灯变成了水晶吊灯,投影仪和边几变成了茶几和电视柜。
一问,就是装修公司的问题。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装修公司不经过他同意就改了他的方案,只有一个可能。
他和她对峙,得到的结论是——
“我花的钱凭什么不可以听我的?”
他无话可说,只能暴怒而无用的砸了水晶灯和茶几,用剪刀把布艺沙发剪了个稀碎,然后申请了交换生去了国外,一整年没有接过她的一个电话。
他回国的时候,那套房子早就按照她的意思装修完毕了,他赌气,没去看过一眼。
他迫不及待的想独立,大四那年一边做毕设一边找了实习,实习的地方离他那套房子不远,但他宁愿住群租房也不愿住过去。
最后是他爸出面调停,和他达成协议,他继续把学历提上去,按照他爸的安排去工作,他爸重新出钱给他把软装换了。
也只能这样了。
他搬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锁换了。
那套房子被装修的精致又温馨,到处是“家”的气质,只是这个家字和他几乎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他处理了所有家具,宁愿住空无一物的房子。
她对于他换锁这件事颇有微词,很快她发现他谈恋爱了,理直气壮的觉得是对方教唆他做出这种事,破坏了他们的母子关系,然后动用关系联系上了对方,逼对方分手。
那个时候他在准备出国读研的事,那个瘦弱的女孩怕影响他,硬是顶住了她的压力,在他顺利拿到offer以后才和他提了分手。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她处理一个活人,和处理一个沙发椅子一样毫无感情。
他心灰意冷,借由这件事,再不让她进他的家门。
面对儿子干脆利落毫不委婉的拒绝,许晓霞还想再推销两句:“妈妈知道你喜欢黑色,这次这个柜子是黑色的了,和你那边的风格很搭的。”
“我不要。”
“妈妈跟你说,你还小,你不懂的,客厅裏一定要有电视才有家的感觉。投影仪白天都看不清的,妈妈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我在开车,挂了。”
电话挂断,龙北嘉有些担心他,问:“要不要我来开?”
“不用。”
龙北嘉没再多话。
他和他母亲关系不算好,她模模糊糊的知道。不过听他们母子对话她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强硬的讨好。
她以前不太理解,家境富裕,幸福美满的贺樾,为什么总能默契的和她一起避开她不愿意聊的某个人。
原来他不是单纯的情商高,他只是也不想提起她。
倒是贺樾先开了口:“以前常常觉得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倒是不知道该长到多大才能好。兜兜转转总是回到原地,我真是个废物。”
“废物倒是算不上。至少,你比我强多了不是吗?至少你还有未来,而且你没有选错过。”
龙北嘉还记得他三十出头的时候,已经当上了单位的二把手,大部分靠自己,小部分靠家裏。他已经是一个圆滑但不油腻、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成熟男人了,她甚至真情实感的遗憾过不能拥有。
那个时候的他,喜怒不形于色,安慰他的第一关是能不能看出来他不开心。若非她足够用心、他也一直为她留着门缝,她不清楚该有多少个难熬的夜晚,他得孤单的一个人度过。
此时猛然回头见到对她心门大开的年轻的贺樾,她反而手足无措。
她知道她安慰的不在点上,但是那个关键点,她无话可说。
贺樾声音低落,说:“我不是没有选错过,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回到家,贺樾有些颓丧的瘫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抽烟。
龙北嘉没有打扰他,先去洗了个澡,出来后见他还没挪窝,拐到他的黑胶唱机前捣鼓半天,乐声随即从音响裏传出。
贺樾知道这首歌,是竹内玛利亚的《plastic
love》,但不是他常听的那个鼓点先来的版本。
贺樾楞了半天,坐直了身体,有些震惊的看向龙北嘉。
竹内玛利亚《request》30周年纪念版专辑发行后,压制了500张黑胶作为送给购买者的抽奖礼品,非卖品,想要只能凭运气。
贺樾收了纪念版专辑,黑胶他只是想想,就算二手也一定是天价,他不太抱希望。
而龙北嘉放的,就是b面那首加长混音版,足足有九分多钟的《plastic
love》。
龙北嘉靠在墻边看着他,见他看过来,粲然一笑,道:“原本想着下个月你生日再给你的。五百分之一,开心吗?”
“你哪裏搞到的?”
“我看hmv上有人放出来一张中古,就买了。”
“高价收的吧?”
龙北嘉耸了耸肩,点着封面上的歌手道:“至少这个封面很好看不是吗?”
贺樾起身,走到她的身边低头看她,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嘴上却不饶人的笑话她:“冤大头。”
“要不要告诉你一件更冤大头的事?”
“什么?”
“唉,我前两天又收了一张,只要它一半的价格,现在在过海关了。”
黑胶听一次就伤一次,听一张藏一张是他的基本原则,她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贺樾只觉得心底的那些阴郁散了不少,却有更大的悲伤向他袭来。
他说:“谢谢你。”
然后把她拥入怀中,又重覆了一遍。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