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贺樾拿着结婚证去请婚假的时候,单位裏的人都十分惊讶。领导高兴的给他批了假,笑哈哈的拍着他的肩膀,却又十分遗憾的说:“尾牙宴的时候见到你,我太太还想把她侄女介绍给你,我就说你这样仪表堂堂的人才,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嘛!”
他谢过对方,又把一早准备好的喜糖散给了相熟的同事,在大家的调侃中把已婚的身份坐实。有关婚礼的问题只说准备旅行结婚,大家也表示理解。
匆匆忙忙的请婚假是因为龙北嘉约他去从安,她神神秘秘的,说要带他去看一个展览,给他一个惊喜。
着名臺商、慈善家、收藏家曾立群先生的藏品正在全国巡展,明城的那一场年前便结束了,龙北嘉准备带他去看从安的那一场。
到地方了贺樾才知道,曾立群是龙北嘉小姑的第一任丈夫,两人育有一子,虽然离婚了,但关系依然很好,多有合作往来。
所以龙北嘉托了关系,与贺樾两人去的是非公开的预展,此时展品已经陈列完毕,安静的等待访客们的到来。
到地方后,龙北嘉向曾立群先生介绍了他。因为看出龙北嘉找曾先生似乎有其他话要聊,贺樾回避了,独自在只有寥寥几人的展厅裏欣赏对方的藏品。
曾先生的藏品以艺术品居多,贺樾走的不快,转过几个放有雕塑的展柜后,便见到一幅油画被挂在展厅正中单独的一面墻上。
这一定是对方藏品裏比较特别的一幅画,才会被这样特殊对待。
画上是一位娴静的女子端坐在藤椅上,手上捧着一盏提灯,映出的暖黄色光打亮了她的躯体和面庞。她拥有一双和他一样的琥珀色瞳仁,眼睛裏仿佛有一条温柔的河流在缓缓流淌。
整幅画作将光与影的魔法表达的淋漓尽致,但最让贺樾在意的,是画中女子看向作画人时,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个表情,他在龙北嘉脸上看到过无数次,他太熟悉了。
贺樾瞥向旁边的标签,画作名叫《她》,作者名叫真叶。
真叶的画,他曾有过一幅。
他父亲也有一些艺术品收藏,不过以字画文玩居多,那幅画是为数不多的油画藏品。
高中时,他无意间发现了那幅画,因为看到画中女孩和龙北嘉十分相似,便跟他父亲讨来,放在每一个常住的家裏和他对望。
虽然在和他母亲闹过以后,他那套房子的装修说好硬装不变,只改软装,但是他住进去以后却觉得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从英国回来以后,正巧知道有人在收那幅画,狠了狠心便高价卖了,拿着钱把整个屋子按照他最初的设想全部重新装了一遍。
此时又见到这位画家的画作,他若有所悟的打开搜索引擎,很快,百科词条裏明明白白的写着——
真叶,汉族,原名龙正业,当代画家……
“这幅画现在很值钱。”龙北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艺术品就是这样,艺术家封笔了,或者死了,才有升值空间,加上这幅画背后还有个感人至深的殉情故事,价格水涨船高。”
贺樾回头看她,她看着那幅画,眼睛裏盛满悲伤。
不过她很快收拾好情绪,转过头和他笑道:“怎么样?像吧?”
贺樾楞了一楞,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双眼睛。
原来她第一次见他就能记住他,是因为他有一双和她母亲相似的眼睛。
贺樾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用这个表情在笑着看我。”
“是吗?她在笑吗?”龙北嘉看向画,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太在意,只笑着解释道:“方家人迷信,人死了,所有照片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凈凈。虽然我也不太想见她,但我们新婚,总是要带你见见家长的。”
贺樾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牵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龙北嘉一直知道这幅画在曾立群手上,也知道这个全国巡展,曾立群一直想邀请她作为真叶的遗孤来参加巡展,为这幅画造势,但她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场。
那时,她不想见到她。
龙北嘉明白他肢体语言裏的安慰,便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画道:“我以为再次见到她我会崩溃,但其实还好。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也在逐渐理解她。
“曾经的我恨她,恨她狠心,恨她软弱,恨她不顾一切的随风而去,丢下我,但是……
“她其实只是不爱我而已。”
龙北嘉深深的嘆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的外婆深深的被传统思想影响,养儿防老的意识刻入骨髓。所以哪怕她那样优秀,在外婆的眼裏也比不过唯一的儿子。
“她从未从外婆那裏得到过多少母爱,所以大概也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给我。
“其实她已经做的很好了,餵我吃饭的是她,哄我入睡的是她,育儿书上讲的那些,她都有做到。如果不是那个意外,谁都不会发现,她不爱我。
“不该强求一个母亲爱她的孩子的,尤其是她对我已经仁至义尽。
“小的时候写作文,大家都在歌颂无私的母爱。但母爱无私吗?有的人生下孩子,只是为了绑住一个男人,有的人生下孩子,只是为了争权夺利,为了家产,有的人生下孩子,只是因为年龄到了,该有一个孩子。
“她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带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间。孩子呢?他们被生下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毫无保留的爱着他的父母。
“所以她生下我,大概也只是需要一个爱情的结晶,来证明他们之间的矢志不渝,一切就那样水到渠成。但是那段爱情戛然而止,她对我的爱也戛然而止。
“所以她走的那样干脆利落。”
这是龙北嘉第一次和贺樾聊起她的母亲。
很多时候,即使提起,她也只会用一个“她”来替代掉。
贺樾偏过头看她,她看着画,眼裏悲伤的晚霞逐渐退去,平静的星河在她眼裏缓缓流转,良久,她转过头看他,自嘲的说:“称呼她是我来这个世间学会的第一个词语,但是从她走后,我就再也发不出那两个音了。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
贺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有一些安抚的意思在裏面,他转头看向画,转了话题:“我以前有一幅画,也是你爸爸画的。”
龙北嘉知道那幅画,他曾经提到过他那个家最终翻新装修,靠的是售出了一幅珍藏的画,并找了电子版给她看过。
“我知道那幅画,你给我看过。”
“什么时——哦!”应该是她无数个前世裏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
龙北嘉露出笑容,道:“那是一个系列,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我爸决定以成长为名,画一个系列的女孩,送给我。
“他以我为蓝本,从出生的我开始画,到十岁的我、二十岁的我,一直画到一百岁。前面还比较像我,后面就越来越不像了。”
画裏的女孩年轻时灿烂如朝霞,年纪渐长后,岁月的痕迹未减颜色,带笑的眼睛更让画中人安详平和。
画裏的人总是笑着的,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美好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