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贺峰对自己夫人一直尊重有加,刚结婚之初就知道她控制欲极强,在不涉及底线的有限范围内,他都容忍了。
后来风水轮流转,许家失了势,而他却步步青云。他念旧情,对许晓霞一如既往敬重有加,却对她的那些规矩敬谢不敏,许晓霞对他也多了些忍让。
他以为是她成熟了,却在他儿子宁死不去上高中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她把重心转移到了小孩子身上。
他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在家,所以不知道,贺樾在许晓霞对他的隐私的极致掌控欲、和对他私域的步步蚕食下,养成了轻易不对外表露内心的习惯。
直到那个时候,许晓霞给他去电,说儿子青春期逆反不愿意去学校,他才知道一向乖巧懂事的贺樾,承受着的是他一个成年人都觉得有些窒息的管束和监视。
他可以借口工作离开,贺樾却不行。
他想给儿子撑一点空间出来,说让儿子住校,让许晓霞跟他回明城去,但是许晓霞不同意。于是两人背着贺樾大吵了一架,那是他们夫妻十几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架,最终达成协议,贺樾可以像住校生一样作息,但是晚上还得回家休息。
他拜访了贺樾的班主任和校领导,托他们给孩子一些空间,不必事无巨细的告诉他母亲他的动向。
他清楚这种控制欲只有远离才能解决,也因此贺樾高三那年,他特地做好了许晓霞的思想工作,也和贺樾提了,供他出国留学的事宜。
但是贺樾却告诉他,他不去,他要考明城大学。
许晓霞当然很高兴,这样他们一直分隔两地的一家三口总算可以团聚了。看着儿子坚定的面庞,不清楚是因为许晓霞给他灌输了什么,或者其他的原因,既然是他自己开的口,贺峰也就随他去了。
上了大学以后,不住一起的贺樾被要求每个周末回家吃饭。贺峰看他不过沈郁了一个多月,渐渐的便开朗了起来,寒假甚至跟他说想买辆车。
虽然他嫌招摇了一点,但是因为自己多年来的缺位,对儿子有一些愧疚,就给他买了。
后来用来奖励他的那套房子交房了,因为儿子住校手伸不过去的许晓霞又有了事做。虽然他一再强调这套房子就交给儿子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但她受不了。
然后他们母子俩又开始三天一闹。
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猜到,贺樾想留在明城,大概不是受他母亲的影响。
他们俩的战争持续到贺樾从美国回来,许晓霞败下阵来,求他去找贺樾谈一谈。
他建议贺樾再念两年书,去外地或者国外都可以,也直言去了不回来留在外地工作也没事。
但他还是回来了,接受了安排,工作勤勉踏实,很受器重。
他其实很不理解,贺樾在美国的时候,应该已经清楚要怎么才能脱离他母亲对他的钳制,却总是离开了又回来。难道只是因为从小就拴在木桩上小象,一辈子都离不开木桩了吗?
这一切在节前的那顿晚宴上得到了答案。
其实那个时候贺峰就开始调查龙北嘉了,得知龙北嘉竟然是他当初曾经抱过的那个女孩,贺峰还感嘆缘分真是妙不可言。贺樾突然的婚姻,贺峰虽然觉得有些胡闹,却也恍然大悟。
他永远记得他从明城赶回家,支开许晓霞和贺樾谈心时,那个正在变声期的孩子哑着声音问他:“爸,是不是所有爸爸妈妈都这样?不住在一起,也不一间房睡,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有事了才坐在一个桌子上,谈好了就恢覆原样?”
“爸,你和我妈真的没有离婚吗?”
他想起了那对已经殒命的夫妻。
他们的追悼会上,他也低调的自己去了一趟。
他看到那个曾经骄傲的告诉他“我妈妈是很厉害的地质学家”的女孩,面无表情的捧着她父母的遗像,接受宾客的吊唁。年幼的她可能也意识到了,她的人生路从此变得崎岖不平,所以稚嫩的脸庞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沈寂。
但是那天在晚宴上,长大了的她担忧的看着他的儿子,目光神情像极了她的母亲看向真叶时的模样。
没有女人用那样的神情看过他。他也明白,有所得就要有所失。
他充满利益互换的婚姻很难给贺樾一个爱意融融的家,虽然在工作方面他对贺樾寄予厚望,但如果那个女孩和他两情相悦,他止步于此,贺家和许家的余荫庇护他们完全不在话下。
人生路毕竟还得他自己走,怎么选是他的事。
父子俩聊了很多,关于龙北嘉、关于她的父母、关于她的过往,最后贺峰把话题拉了回来,又给贺樾的空杯子添了茶,道:“原本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你们这样胡闹确实不应该。但她家庭情况特殊,而且事已至此,我就不说什么了。你既然已经成家了,就该承担起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
贺樾看着他爸,良久,才“嗯”了一声。
贺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烟雾的缓缓上升,隔了很久才淡淡的说道:“不过你也要明白,有所得就要有所失。她经历的这些,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她父母不匹配的家世造成的苦果,既然你知道她的家人擅长背后捅刀子,那你也该有所准备了。”
“她也和我聊过这个。”
“嗯,至于你妈那边,我不会再帮你了,你自己的女人,自己护住。”贺峰看着贺樾,却又感嘆起自己当爹的不称职。从他呱呱坠地,到一点点长大,在他的视角来看总觉得他的每一个阶段都是很突然的就那么发生了。他嘆了一口气,道:“人生路那么长,回到家有个人说说话也挺好。行了,去找你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