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
宁寂的心也是微微一颤。
他的父母其实都是当世之大能,各自在人族魔族位高权重。可这两人生下的孩子,很小却是无依无靠,
这样子算计着活下去。
甚至差一点,
他就死在雪中。
那是宁寂灵魂深处最血腥的戾气,
这样子萦绕于宁寂的心口,
使得宁寂心口杀意一直蠢蠢欲动。
“这两个人是多么的优秀,
此生追去随心所欲的完美。可他们的血生出了冲突,生出的孩子就像是对他们的嘲讽。那孩子生下少了一手一族,天生只有一只眼睛。”
宁寂唯存的血肉之躯抚上了自己存在的那只活目,
他那只独目如幽深的海水,显得不尽深邃。
“孩子生出来了,
就像是证明他们的任性是多么不应该。最初的兴致过去后,隐居的生活也是不那么好过。宝剑失了光辉,没有别人的崇拜和欢呼,是一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后来,他们便各自归去,将这一段错误就此抹平,
就像是从来没出现在他们生命中一样。从此,
我就是一个自由的孩子。”
自由的孩子,就是没有人管束的孩子,也是一个没人照顾的孩子。
所以他年纪轻轻,就跑去流月国碰瓷,只盼自己能攥取力量。
但还有些事情,宁寂没办法说出口。
那对曾经深爱的夫妻,到最后也是形同陌路,两人决意分开。
那男人瞧了自己一眼,
眼中甚至透出了嫌恶。
他显然不怎么愿意接受,眼前这般丑物居然会是自己的骨血。他是个以自己血脉为傲的人,怎愿意接收这样子残缺不全的小怪物?
和魔女的情爱可以抹了去,可是这个小小的证明却在提醒自己的愚蠢。
男子眼中竟升起了一抹杀意。
他长剑一抖,面颊稍有迟疑,可面色却渐渐坚定起来。
一旁艷色无双的女修也看出他的心思,不觉开嘲讽:“姒华,你堂堂圣域神裔,竟这么狼心狗肺,这样子狠毒事情都做出了。”
姒这个姓,在圣域是极高贵的。
然而魔女如此嘲讽,口气裏也满是不耐,并没有多少母爱。
男子面颊上有一些不负责任的任性,显然他出生过程中受到过多的爱护,他闻言也不觉冷笑:“你要养,那便给你,可别说是我儿子。”
他拂袖而去,竟无丝毫的眷念在意。
刺激和爱情到了尽头,也不过是这么一地鸡毛。
瞧着那道背影,魔女也是忿怒之极:“你们男子只图自己快活,永远便觉得女修应该心软,就该吃亏吗?”
女修牙齿狠狠的一咬唇瓣:“我不会使你如意,你风风光光,也休想我凄凄惨惨,我不会让你比下去,我不会让你阻碍我的人生。”
可女人终究还是要心软一些。
魔女没有那男子狠毒,她阻止姒华将孩子抹杀,可能终究还是有些微弱的不忍。然而,她只瞧孩子一眼,也忍不住扭过来。
这么个颤颤巍巍的丑物,又如何能激发她的母爱呢?
她甚至不能多看孩子一眼。
只需多看一看,她便生出恶心。
而那个孩子,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事情了。
他没有哭,因为一个健康孩子的哭会让父母心软,可自己这种怪物只会让他们烦躁。
他也没张口恳求,求母亲不要抛下自己。
因为求是没有用的。大人们一旦下了决心,又怎么会将一个孩子的心放在心上。
可有那么一刻,宁寂内心也是生出了一抹希望了。
只因为魔女终究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颊。虽然,她立马又闭上了眼睛。
她略一犹豫,将一个小小的木头玩具马塞在了宁寂的手中。
魔女曾经也将孩子包得严严实实,带他出去走一走。那时候这孩子就看着凡俗小孩手裏的小玩具,那不过是普通之物,是木头削的小马,上面缠着布条。这么普通的玩意儿,宁寂却是瞧得目不转睛。
她不知道这孩子看着的不是这件小玩具,而是羡慕那个普通的小孩子有父母陪伴。
现在她将这小小的木头玩具马塞到了宁寂的手中。
就好像已经给足的补偿。
然后她也转身而去。
有了一段失败的爱情,她想要在魔域重新站起来并不容易。若她还带回一个残废的怪物,那所谓重回巅峰也是别想了。
魔域本就慕强,她舍不下这个残废,就象征着她脆弱。
那么她一辈子都别想爬起来。
那孩子慢慢的将这件小玩具揣在怀中。
其实这个残缺的孩子却是出奇的聪明和冷静。可能两股能量冲撞使他身躯残废,可与此同时,也造就了他不可思议的早熟。
他也绝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他甚至早做好了一只木腿,一个拐杖,可以慢慢站起来走动。
哪怕,这姿势很是怪异。
现在宁寂已经长大了,他也具有不可思议的强大。
小时候的脆弱仿佛不过是人生过程中小小的磨砺,根本也是不足道。
这些记忆涌上了宁寂脑海,便算是对着阿泫,他也说不出父亲欲图杀死自己的事情。
那时候那画面甚至没表现出丝毫的人性挣扎和迫不得已,那个播种的男人就像是扔了自己并不喜爱的玩具,只有些烦躁的漫不经心。
所以他只是很轻描淡写的提及自己被抛弃的事情。
他摸着活眼的手掌滑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头马。
那实在是个普通玩意儿,做工也是很粗糙,而且还有些旧了。
“母亲走时候,她有送给我一件礼物。阿泫,我现在送给你,好不好。”
绿泫松开了手掌,双手将这木头马捧住:“阿寂,我会好好收藏的。而且,你也不要去想过去的事情了。他们不要你,你也不用在意他们,更不必去证明什么。因为,根本不需要。”
宁寂唇瓣动动,又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知道!”
他正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将这个木头马送给绿泫。
这件小礼物保存这么多年,并不是因为宁寂心裏有多少的爱,而是出于一种深刻入骨的仇恨。
他那么挣扎活着,为了活下去一路乞讨去了魔域,又见识了不知道多少人性的丑陋。
他活得很辛苦,而他越是辛苦,内心仇恨就越浓。
但若是他一直如此,只会限制自己眼界,甚至限制自己人生。
就像应无烈一样。
应无烈只是个困于过去得可怜虫,而他却是个註定发光的当世霸主。
父母之爱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他自然也绝没有想过原谅,可是也不值得投入那么深刻的恨。
每个人都需要战胜自己,就像,他偷偷看着阿泫战胜自己。
“我会好好活下去,去做一些让我耀眼的事,而不是沈溺于过去的伤痛。这是许多人都做不到的,可是我也并不一个寻常之人。”
宁寂再笑了笑,这笑容裏有着自信的味道,使得他看上去分外的耀眼。
绿泫也轻轻的嗯了一声,眼中透出了甜甜的笑意。
然后宁寂轻轻垂头,瞧着这如花娇颜。
月色下,姜玄衣的法器化作琵琶,他手指戴着指套,一下下弹着。
姜玄衣琵琶弹得并不怎么样,只能说会弹。他擅长的乐器只有玉箫,这其中并不包括琵琶。
就像他医术糟糕、厨艺平平一样,宁寂发觉姜玄衣的优点确实不多。
不过姜玄衣是个很擅长烘托氛围的一个人。
就好似现在,弯月如钩,月色凄迷。姜玄衣顶着那么一张漂亮的脸弹琵琶,便有那么点儿味道。
他唇角泛起了浅浅的笑意,永远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儿。
当宁寂赶到时候,就瞧见了姜玄衣这么一副从容模样。
就好像一切都在姜玄衣的计算之中,而他永远这么气定神闲。
宁寂自然很讨厌他这副样子,可也有些不是滋味。
不错,姜玄衣是揭破了他部分秘密,可是结果却并不算差。
当自己魔修身份曝光时候,他忽而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担心自己被流月国放弃。这些情谊,也比宁寂想象的要重。
而以最后的结果而言,他竟觉得很舒服。
此时此刻,宁寂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样子。
如此一来,竟好似他不太好意思再向姜玄衣发作。
那些心思流转间,姜玄衣那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宁寂内心深处。
琵琶声停,姜玄衣也轻轻抬抬头:“阿寂,其实我还是希望你去参加圣魔武会。”
宁寂就一副静静看你逼逼的样子。
然后姜玄衣继续说道:“我希望之事,是盼望能发生之事,也是一定能发生的事。我这么说,自然是在要挟你。”
宁寂冷笑一声:“事已至此,阿泫已知晓我是魔域修士,那么既然如此,你能用什么要挟我?”
姜玄衣嘆了口气,终于放弃自己其实并不是擅长的琵琶,缓缓起身。
“当然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你是元魅邪尊。这要紧的也不是你是新一任的魔主,而是你对她说的那些话。”
姜玄衣小摊手。
“顺我心意,本尊定会给你无上荣耀,许你魔后之位。”
“这次你若输了,你便是我的,我用链子将你锁起来,日日瞧瞧我的战利品。”
姜玄衣这么覆述,宁寂简直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这些霸道魔尊语录的。
他手背上青筋突突,终于没绷住:“你住口!”
他跟姜玄衣不一样。
姜玄衣戴没戴面具,脸都是不要的,脸皮一向很厚。
但宁寂不一样,他没披上魔尊马甲,忽而发现这些发言很羞耻,简直听不进去。
宁寂冷玉般苍白脸颊竟微透红晕。
他嗓音也是越发冷硬:“魔罗一向狡诈,还如此的卑鄙。”
姜玄衣嘆了口气,痛心疾首:“我做了什么卑鄙的事?我不过是将你做过的事情覆述出来。”
宁寂只觉得简直了!
也许他作为魔尊,因为各种情绪上的矛盾,使得他性子有那么一瞬间在煎熬中走上了极端。那些给阿泫说的魔霸语录,有那么一刻也是有些认真。
就如他内心深处曾经涌过的仇恨。
可是这些心思,如今却是渐渐平覆,那么再回顾甚至让宁寂觉得羞耻。
姜玄衣却是一派慈爱之色:“其实,这也不算要挟。阿寂,就如我跟你说过的那样。你不愿意让阿泫知晓,是因为你心中有爱,而且渐渐没有仇恨。”
那些话让宁寂觉得尬,可他却不得不承认,姜玄衣的话疗是有一定效果的。
这使得自己情绪与心态逐渐平和,变得冷静,而不是一个蠢蠢欲动的隐患。
可是,姜玄衣导人向光明,却并不代表姜玄衣站在光明的一边。
这不过是一个心态稳定魔主更符合姜玄衣想要的利益罢了。
宁寂的情绪也是渐渐平和下来。
他瞧着姜玄衣时,眼裏已经充满了一缕审视。
“师尊,你想在阿泫身上讨要什么?”
姜玄衣脸上有些苦情的惊喜:“想不到如今,你居然还肯称呼我一声师尊?”
姜玄衣一副很感动的样子。
那是宁寂人生中的黑历史,又或许是他人生中的幸运。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姜玄衣时候的场景。
那时宁寂正在跟一堆魔修争机缘,搞起了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的修罗场。那时他还没有炼成柔铁,只用一把长刀迎敌。
那长刀砍过了一个个的敌人,飞溅起一蓬蓬的血花。
宁寂不但提防着眼前的敌人,还提防着没有加入战斗的敌人。
那时附近的悬崖之上,有一道居高临下窥视的身影。
魔罗一身墨色的衣衫,长长的披风随风而飞舞,面孔却被一张墨色的面具遮掩住。
到最后只剩宁寂一个,鲜血顺着宁寂刀锋滑落,润入了褐色的地面。
那人身影就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轻飘飘的落下来。
他看也不看宁寂跟别人争夺的资源,而是看着宁寂这位胜利者。姜玄衣手指轻轻一按,宁寂立刻觉得一股子威压加身,竟无法动弹。
那实在是一件不大令人愉悦的事情,就好似被什么绝世凶兽窥测,令人不寒而栗。
可宁寂仍是直直的站立,竟无半点退缩之态。
“真是可怜啊,年纪轻轻身躯就如此的残缺,这註定你的人生比别的人要艰辛千万倍。就连你的父母,也以为你定然是他们人生中的耻辱。可是,你好幸运,遇到我了。”
“只要,你把灵魂给我,我便给你想要之物,使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通通后悔。”
对方那样子说着,那强大的力量使得他的说辞蕴含了甜蜜的诱惑,增加了这份诱惑的可信度。
然后他手指稍稍松了松,使得宁寂能喘过气来。
但宁寂却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