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相见
醒来之时,窗外雀鸟啁啾之声闯入耳朵裏,慢慢地想起来,昨日喝了茶便睡去了。
侧头看过去,天色熹微,透着漆蓝,仍有一两点星光。
看起来天色还早……起身下床,穿衣洗脸,正穿戴时候,瞧见一旁黄花梨雕花长桌上有个云纹铜镜,样式古朴,想着这几日连日赶路,也没怎么打量过自己,便端正铜镜仔细瞧着。
一头黑发自然散落,衬托出我稍显苍白的肌色。眼尾调勾起来,瞳仁和眼白的比例恰好。只是,这裏面透着一丝阴鸷之色,随后便掩去了,因为我轻轻地笑起来,这难得红润双唇令我慌了神,忙放下铜镜,又取过一件绛纱袍子穿了,将紫鸦羽氅系在胸口,又用一银簪绾起秀发,这才吃过早茶出门去。
天色仍旧泛着鱼肚白,星光隐去,晨雾朦胧。
快走到城西时,曙光乍现,一束暖阳从云中透出来,暖意顿生。
摸了摸有些渗寒的臂膀,走到驿馆的门口,脚步停了停。心道:来得这般早,应该不会有什么人罢?这么想着,便伸手去推那门,不想忽听裏面隐隐有打斗声传来,仙气流转,似乎颇为激烈。我手指一顿,心念电转,这人间也能被我碰到高人?
想到此处,一股好奇被勾起来,我便再也按耐不住,直接推开大门。
那大门吱呀一声被我打开,一股仙气横溢流淌,心头一下子闷痛,想是旧伤又被催发,又想,来都来了,今日非得捞个仙士名头,便仍旧忍着不发,抬眼四顾。这一看,才发现我面前有个人杵在半空,大概离我几丈远,背对着我,单看那背影颇为年青。
我看着那人穿的像是白色的道袍,料想也是什么小道士。
又看他的下方围了一圈儿仙士,都是年纪比他长的。
看起来像是这个青年被围殴了。
那些仙士都全神贯註地盯着他,摆出戒备之态,旁边还有个刚刚被他一脚踹飞数十米远,直接滚到角落去了。我看那人在角落白着脸叫唤,看样子他下手很重。那些仙士见他狂浪,纷纷嚷嚷,这时,他斜对面有个穿黄袍的仙士最先看不下去,朝他大声叫骂道:“好你个狂妄的小子,一早便打伤我众多兄弟,什么派的这么嚣张?有本事你便出来与我单独较量,本人定用术法将你打得落花流水,犹如那丧家之犬!”
此人口气不小,说罢在脚下画圈,坐下来布了个七星阵,两眼紧闭,口中专心念着,端得是有模有样。我又观察那小道士,见他并没有流露出怯场,反而挺狂的,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说你们有没有意思?都一把年纪了,输了还要耍赖……方才不是都已经比了一二三四五……不,六次了?你们还不死心吗?”他的声音倒是清朗,多了几分平易近人。我看他晃了两下头颈,似有些困了,又打了个哈欠,“早知道如此无聊,便不打了!何况——比起术法这种花裏胡哨的东西,本大爷……嘿嘿,还是更喜欢打架!!”
他说的轻巧,口气却不小。飞身一脚下来,那个术士被他玩笑似的踢到半空中,还未落地,我见正是阻止他的好时机,便偷偷在下面聚力,出手截住了那个术士,在半空中和他那道气力绞缠着,正好给他一个下马威。那个道士似乎是没料到这出戏,转身看向我,眼神一下子就错愕了。我这才看清他不过二十二三年纪,确实年轻,五官又生得英俊。
打量他片刻,我又施力控制着那个术士在半空中移动,挑衅般地把术士往旁边一扔,眼睛仍盯着他,朝他冷笑一声:“长安御城仙士之名,我要了!”
那些围着他的仙士都让了开,乐得看我们鹬蚌相争,他似乎是想不到我敢出言不逊,用那种居高临下地眼神看着我,十分傲气。
“……总算来了一个有趣的,不过长得这么瘦,你不会……也是来挨打的吧?”他的语气有些戏谑,看到我背的那把琴,来了兴致一般,“……弹琴的?你叫什么?”他挑了一下眉,俊朗的脸露出疑惑,看起来无害。
“你为何把脸遮起来?”他又接嘴了一句。
“………”
来的时候,我便想到人多眼杂,因此特意用银质面具遮住了我的脸,没想到此人偏偏问些不该问的。
而且他刚才叫我什么?
……弹琴的……?
看着他,觉得此人实在无礼之极。我还没说话,他跟倒豆子似的,已说了好些,忍不住瞪他一眼,就听见他笑:“原来是个闷葫芦啊!”他的笑容只是皮笑肉不笑,没达眼底,但是语气很轻快,“看你一副文弱相,我都不好意思下手,不过谁让你自己撞到关海大爷怀裏来呢?”
这句话他是笑着说的,但我却感觉不悦。
关海大爷?这话说得好像我是投怀送抱一般……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真是幼稚!
我的脸色越发不善,他见我不说话,倒也不生气,还是高兴的样子道:“先说好,我可不会放水,一会儿可是要来真的了!”我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一个穿着白袍的小道士,这么年轻,我还会怕他不成?他抬起手掌来,两指并拢,在指尖凝了一道真气,手腕一用力,对着我便不由分说地弹过来,我一看他真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忙向后退了几丈,飞身立在门外,衣袖一扫,带着内劲的衣服就把大门嘭的合上了。
他那道真气威力还挺大,我关上的门,被他直接给砸穿个大洞,一时尘土飞扬。
落尘滚滚中,他飞快地朝我追出来,利落抽腰间的佩刀,近身一个抬手就劈过来,手起刀落,甚至都看不见刀落何处,真的奇快无比!我忙用琴身挡,一下子感觉到一股蛮牛巨力,犹如泰山压顶般,根本挡不住,双腿立马就要弯下去。这么着不是办法,我总不能在他面前一跪吧……
趁机脚下使力,朝他身下要害之处抬脚踢去,这一脚我用了十足功,料想他不躲,便是不断子绝孙,也得落个不举的毛病了。
他反应也是奇快,见我朝他那裏飞踢一脚,立马面色一变,很是吃惊。两条长腿一合,忙退后三步让开。
“出手这么狠?”他很惊疑不定的神色。
“废话真多!”我反手一道琴刃朝他击去,从他的脸边扫过,给他留了一道印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楞了一下:“哼,三脚猫的功夫!”说罢左手按刀,单脚朝前一步,一个闪身奇袭过来,按住刀的那只手利落地拔刀,朝我劈过来。
离得近了,我这才感觉到他身上的仙气纯冽之极,不像是普通仙士,竟令我有些无法正视。这股仙气……为何如此熟悉呢?我楞住了,躲着他的招式,就总是分心,被他一拳打中胸口,痛的全身血液一滞。体内的那股仙气也来捣乱,窜来窜去,这么一来,我马上发现那股仙气和他身上的仙气同属一脉。
难道——?!!!
我顿时僵在那处看他,连怎么躲他都忘了。
彼时他手掌直攻我面门,也就差几毫米,又堪堪停下,脸上也是一副吃惊之色:“你在发什么楞?”
我更是惊讶地看着他,已经猜到他便是那日救我的仙人,只是不知生得这么年轻。
看得那青年,越发疑惑不解,直接和我干瞪眼,都搞不清对方究竟要做什么。这般僵持之际,余光忽然瞥见从回廊那方酿酿跄跄地跑过来一个中年道士,头上束发的簪子在半路跑掉了,披头散发的,伴随着他的慌乱的喊叫声。
“不、不好了!有魔物!!!”
“什么!!!?魔物在何处?!”馆内的人一听到魔物两个字,好像也来了精神,先前都躲在馆内的院子裏乘凉,如今腿下迈得飞快,蜂拥般出来看戏,连馆长也伸长脖子在行列。
那个跑过来的道士三十出头,非常慌张,手指不断地比划着什么,“准是没错儿!那两个魔物正往驿馆方向而来,气势汹汹的,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一路都在打架。他们出手狠毒,残忍无比的很吶,——之前坊间传得可厉害,夜裏……魔物……还会出来吃人!!”
大家都惊得一身冷汗,若是魔物要吃人,那才是他们最担心的,一时间议论纷纷。
馆长从人堆儿裏站出来,把手放在嘴边咳了一声,他要准备安抚人心,便道:“……来得正巧!现下正是诸位大显神通的时候——”他的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丝狡黠之色,“若是有人能收服这两个魔物,御城仙士便非他莫属,各位……可都听得清楚了?”
我并没有细听后面馆长说了什么,只觉得那道士描述的魔物有些熟悉,听起来更像是……我来这长安也有月余,本来是打算找风瑾打听族人下落,目前一无所获。如今听了魔物的消息,对别人来说是晴天霹雳,对我来说,岂不是求之不得?念及此,我再顾不得抢什么仙士再和小道士打一架了,连忙背着琴朝对面屋顶一跃,直接跳到房梁上,抬腿就匆匆往回廊的方向奔去。
我跑得极快,不仅把回廊跑遍了,没找到什么魔物,又把城西的护城墻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一时之间怀疑是不是那人根本看错了,有些失落,就抱琴坐在城墻上弹琴,弹的还是当年常弹奏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