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美人
地上的人,发出微弱的抻唤声。金贵乱发遮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挤满肥肉。那道骄傲的女声又从小楼的方孔轩窗裏冷冰冰地溢了出来,似乎被惹怒了,“无礼狂徒也敢坏我兴致,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她说完便有两个高头长身的侍卫拿着两根一丈长的棍儿踢进了门:对着被摔昏的金贵狠狠打,两根粗棍上下翻飞,不出几下,便沾上了血,弄得整个棍棒红通通的。约莫打了二十来下,直打的口鼻都是血,血丝从口腔裏咬碎的牙齿缝中挤出来。金贵已被打得在蜷缩在地上,出一半的气儿。我看那手段极其残忍,刚想一句劝,只剩半条命的金贵又被拖起来,拖出小楼扔在外面,任由其自生自灭。片刻,又被拖起来,往东市那头去了。
陈毓看得倒胃口,悄悄对我和关海说道:“……这是哪个人,下手这么狠?”
我们正说话间,忽听楼裏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小丫鬟的声音在后头道:“小姐——小姐!等等,小姐不品茶了吗?”
那丫鬟听声音年纪不大,她呼喊的‘小姐’应该便是方才殴打金贵的女子。
“……还品什么?兴致已被打搅,再怎么喝,茶也是酸的!”声音倒是一股柔劲儿,只是语气不太亲善。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人从二楼下来,身段十分窈窕,登着花步急走。
等她经过时,一阵香风袭来,鼻间能闻到一股子似有似无清冷的雪香。再看那女子,年纪约二十,顾盼之间,眉眼如烟似雾,冷艷逼人。瞳仁裏一汪秋水,我见犹怜。
真是:明眸善睐,肌不涂赛雪,唇不点而朱。
那女子见我们齐刷刷盯着她,面色骤然冷下来,抿紧了樱桃似的丹唇,厉声朝我们呵斥,“好个好色之徒!秋婵,替我挖出他们双眼!”
我心道此人好生厉害,看着貌美,心肠却冷硬得似块僵石。
“是姑娘美貌动人,在下和我的朋友才多看了两眼。”我赶紧道,“还请姑娘谅解。”
门外的通节竹青翠欲滴。扁形的嫩叶悄悄探出头来,被风吹得微微打脑袋。
她盯着我冷笑一声,没再追究,转身要走。离去时,左侧深巷阴影裏,斜遮的大叶榆树后,慢慢搀扶走来了两人,一老一少,老的背影蹒跚,少的似乎跛了脚。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忍着饥肠辘辘,朝两人看去,一高一矮中,为首的是个绑着发髻的少年,虽然跛了脚,仍把脖子抻得挺长,他伸出手来,朝那名女子指了指,接着对他身旁的人说道:“爹……就是她!那日我本照着爹的要求,挑了几个清贫的女子到青楼去,却在半路被她的手下截住,将我打的鼻青脸肿……就是她下的手!!”
少年旁边站着的富贾,头发已然花白。见了那女子,先是瞇起眼睛,嘆息一声。“……这可真是美人啊。”他笑了笑,阴冷地站在榆树下,“可惜阻人财路,也不成规矩。”富贾笑了笑,这一次他咧开嘴,眼神闪了闪,竟露出一丝猥琐。
“实话告诉你,美人儿,如今你落在我手上,你可去洛阳城中打听我名头,可不是好惹的人家。不过,只要你肯跟我儿道歉,跟了我,我便保你这一辈子,吃穿不愁,荣华富贵,亦享之不尽,美人儿,意下如何啊?”
那美人嘴角勾起,薄息之间,一句话轻飘飘地出来:“………富贵荣华?”
若换做寻常女子,富贾提及的这般待遇也算优厚,可偏偏令眼前的人神色冷了三分。她抬起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姿态睥睨着两人,似乎是很不屑的笑了一下。
她道:“秋婵,着人将他二人在洛阳的家财田宅全数买下,再打断他们的手脚,逐出城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被叫做秋婵的丫头正是之前在小楼追她的,两双麻花辫,一双丹凤眼,做事麻溜儿,立马去传人了。
“哦……”美人丝毫不顾眼前的两人,转头来继续道,“记得要把身上的衣物也一并除了,一件也不要留。”
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那少爷脾气烈些,年纪轻些,自然受不得这种屈辱,抬手便要朝女子打去。谁知那拳头捏紧了,被美人躲过,又反手把他手扣住了,痛得少年叫唤,“放开我!”
“啊——!”清脆的一声咔嚓声,少年活生生被卸了一条胳膊,软塌塌地挂在肩上。
身旁的富贾见了,站立不稳地跌坐在地,见他儿子已疼晕过去,一把扑过去抱住,两眼马上落下一层泪来,“造孽啊——!我儿——!”那哭声寸断,任谁听了也觉得不忍,虽然此前这两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父子相拥而泣,父亲心痛儿子,也确实令人揪心。陈毓早已看得别过脸去,又不敢贸然上前,不多时,那富人还在哭自己的儿子,哭得鼻涕眼泪横流,长吁短嘆,又从两旁道上来了一堆人,抓起二人便走。老富贾双腿已经无力站立,被人拖着走,口中喊着,“我儿——!放了我儿!求求姑奶奶——”他儿子如牲畜似的被提着脖颈的衣领,脸被勒得发青色,仍没有醒来的意思。富人便一路都在哭喊求饶,声音响彻云霄,那女子却如听不见般,走过榆树叶铺盖的深巷,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场热闹看完,我身旁的陈毓已经摇头,口中连连嘆气:“可惜,这人再美,却是心肠恶寒之辈,我陈毓终究喜欢不起来。”
我听那话几分沧桑,和他年纪不符,笑了一下,问他:“陈兄似乎很有感触?”
他尴尬地一摸鼻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有点贼头贼脑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是喜欢温柔些的。”
我见方才那名女子整个儿模样和她行事,心裏已猜到了七八分。想到之前关海还说要去看美女,便拉他衣袖,对他小声说:“关兄,你日思夜想的美人要走远了,要不要追?”
他眉心不展,端着一张脸,严肃问:“什么日思夜想?我现在只想吃饭!”
他竟然一直在想着那只烤鸡……
无语片刻,我对他说,那先吃饭,吃完跟我去碰碰运气。关海表示怀疑,但经不住烤鸡的诱惑,几人狼吞虎咽地吃了。
吃完烤鸡,我叫住白眉,彼时她正在啃最后的一根鸡腿儿,嘴角沾了油渍,我对白眉说我和关海有事要办,让她和姜闯先安顿好姬雪和陈毓。白眉舔完手指,对我点头道:“好的,少主。”我实在看不下去她那张脸上拨动的油腻嘴唇,拉着关海便从小楼出去了,看看天色,一阵风吹过,吹得灯火摇曳了两下。
寂静的辉光已然倾颓,爬上屋瓦和墻檐,拉得地上人影又长又细。关海问我们要去哪裏,侧过脸去,看他侧脸越发神俊。我朝他笑道:“关兄,不是一直想见那位京城第一美女?”他疑惑,“我方才见到她,是一个人往东门那边去了,你说,万一遇上什么坏人,可怎么是好呢?”
黄昏静谧,伴随光影落在我和他脸上,加深了轮廓。
他的步子不知怎地停了,又定定端详我一会儿,如打量一个物件儿。
我盯着他的脸,看他瞳孔都染上深色,以为他要很正经地说什么,谁知他只是叫了叫我的名字,说:“弹琴的——”
我忍不住眨了一眨眼,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什么?”
见他竟然很认真地回答了,“说真的,本大爷方才特意打量了许久……”,他放缓了语速,端详我道,“照我说……什么京城第一美人,还不如你看着顺眼。”
“我看,这‘第一美人’的称号,给你合适——哈哈哈哈!”
他笑得越发爽朗,也越发大声,我没想到他竟然取笑我,又见路边不时有人盯着我们打量,一时尴尬地脚趾都在用劲,脸也有点烧,索性拔高音量叫他:“关海!”
“生气了?”他见我真的生气了,收了笑容,伸手要来拍我肩膀,我躲开来,率先朝东门那头走,想把他甩在后面。他自知玩笑开过火,也不敢再来,两人便一前一后走着,转过一个深深的栽了歪脖子柳的巷口,我已经忘记还在同他置气,问起来这些柳树怎么全是歪脖子。
眼前的视线逐渐开阔起来:一条青石板路铺伸出去,歪脖柳的柳条千缕万缕地闯入眼帘,密密匝匝,剥开绵密的柳条,一座方正、孤寂的古楼这才映入眼,扇形的朱红漆的门顶,对挂了一行白纸的灯笼,从裏面透出淡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