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技就技
眼神涣散、如坐针毡……甚至连对视都不敢,这个人,实在不像我记忆中那个曹操。再看四周,明红色的幕帐拉起,觥筹交错间,是宾客被映得更明朗的脸。满座都是有说有笑的,其中有半数的吴国使者,皆是江南当地打扮,黑甲白衬,头间一抹红色抹额,白面覆粉,带一丝阴柔。每个人脸上虽然笑盈盈,实则各怀心思。众人推杯换盏间,早已有人在暗中观察,间或和旁座的人耳语些什么。我步入殿中之前,便已有些吴国史紧盯着我,目光如炬,他们应该是准备看我如何“表演”。我当然也不能让他们失望,朝前走了几个“君子步”,走到中心的位置,拂袖而坐,雪白衣摆自然垂落。将琴身安放在中央一尘不染的明黄色案几上,抬袖轻轻地、缓缓地擦拭琴弦。
身旁立侍的曹兵垂手而立,浑身腰背绷直,嘴角紧抿,杀气隐现。
琴音缓缓从指尖流淌而去,如清风润月般飘散,伴随这靡靡之音,我也心思流转:曹操生性多疑,想法多变,即便是与东吴联姻,也明防暗防,看似宴请,实则借此‘引蛇出洞’,不得不说,此人果然心机深沈,深藏不露。身边的歌女唱了起来,菩萨蛮和着曲律,如玉珠崩脆……殿前之人,却眉头轻锁,脸色青白。此人……决计不会是曹操!
既然如此,我不如将错就错,将这宴会染上鲜血,好让它被破坏得更彻底些!琴声卷起身边的刀剑,一闪一闪的刺目白光中,东吴的来使从座上站起来,碰倒了案几的玉盏,惊洒一地琼浆。
“这是何种情况?!”
我含笑坐在蒲团上,耳边只听到呼啸风声和醉人音律,闭上双眼,凝神轻回道:“诸位,这只不过是南方地区民间时兴的戏彩之术,并无什么伤害。”
“请看——”
指尖在弦上拨动,抬手间,飘起的刀剑如流水般从空中一一划过,吓得众人均伏倒在地,以手抱头,不敢观望。有胆子大的,仍坐于席间饮酒作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数秒之后,腾起的刀剑化作水雾散去,竟是一阵幻影,满座皆静。
“妙啊!”方才饮酒的几人抚掌而笑,这才有人从桌下起来,一副魂不定的模样,附和道,“是啊,这确实神奇!”
“我人在江湖多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这戏彩之术,真是开了眼!”
“呵呵,难怪人人都说这洛阳人杰地灵,我看这琴师为在下们变得这出戏法,可有什么来历?”
“此乃南派幻术。”我擦了擦琴身,回应道。
“再来再来!”一络腮胡的丹凤眼使者道。
他话一出,座上那曹操也顺势笑道:“既如此,你再变一出吧。”
他不过是看东吴使者喜欢这戏法罢了,殊不知我一直在等这句话,心中默道:等会儿取你性命之时,不知还笑不笑的出来?
一面朝曹操微微点头,回道:“魏王小心了。”
语罢抚琴,刀光乍现,一双双利刃腾空而飞,咻咻咻纷纷朝殿上坐着的曹操而去!那曹操眼露一抹惊慌神色,想躲却也来不及,只听噗的一声,刀刃扎进身体,再看座上,‘曹操’早已没了声息,连求救的信号也没发出,只张着嘴,眼白外翻。再看胸口,被一摊血水浸湿,掏了一个大洞。
谁也不曾想到,曹操会以这种方式死在这裏。一时鸦雀无声,过了片刻,歌女惊叫起来,女人的尖细呼声让气氛陡然上提,原本的使者纷纷撤离。宴会被弄得混乱不堪,姜闯适宜的叫喊将凝重的氛围推向顶点。
“大事不好!!魏王遇伏,遭人刺杀!”
桌椅倒腾,酒菜四溅,一时间,自然群龙无首。离开宴席的,躲在桌下的,偷跑出去报信的,四下都是混乱杂声,混合着哭泣声、尖叫声、喘息声。人人都怕惹火烧身,或被‘刀剑’毙命,几乎都在四散而逃,也不知冲撞到谁,后院更是乱成一片,满树梨花的残瓣被践踏一地,污渍满地,狼狈不堪,一个人影也不留。我趁乱从后院折回凤影楼,白眉和姬雪还坐在楼下花臺的桌椅上,正在小憩。两人紧挨着靠在一起,姬雪紧闭双眼,睡容安详。我跃上顶层楼阁,门没关紧,便推门而入,正见着关海和燕熹对峙。燕熹似乎被他点了哑穴,也没叫出声,脸上倒是十分吃惊。
见我进来,关海楞了一瞬,他额间渗出了不少汗珠,看得出来这段时间折磨得他很辛苦,因此我一来,他便问我:“餵,弹琴的,不能用手也不能用武,难道用嘴?!”他气不打一处来,想起什么,脸都气得通红,喝了一大口水,“本大爷方才已经动嘴劝了她两个时辰了!劝的嗓子冒烟,她就是不肯走!”
我忍俊不禁,看来这番唇舌之战关海是输得彻底,估计是被燕熹骂惨了,又气不过,这才点了人家哑穴。我笑道:“关兄可是认输了?”
他甚至不想再和我争辩,疲惫道:“认输就认输,我就不信你能把她带走!”
暮色苍茫,他的面庞映上一层余晖,显得更柔和,令我楞神了一会儿。
我说,既然关兄认输了,那就该在下好好表现了!他靠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我,用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眼神盯着我,我走了几步,到了燕熹面前,轻声对她道:“失礼了。”
燕熹惊讶地张嘴,我从后面抱起她,觉得她很轻,腰身十分纤细,因此也抱的很轻松。然后我看着关海的表情走马灯似的变了一圈儿,最后他瞠目结舌,那种模样要把我吃了般的惊讶,“弹琴的?你你你怎么可以用手?!!”
我对他笑,看他吃瘪的样子心裏不知怎的觉得好笑,连声音也忍不住轻快起来:“既然关兄认输,我们的赌註就已结束,在下用不用手,都该算我赢才是……”
我抱起燕熹往外走,他跟着追了出来,想要发火,又不知从何发起,因此臭着一张俊脸。我们走到楼下,不知何时,之前那个躺在石臺上睡觉的男人竟然拦在了我们面前。
“关兄。”
“干嘛?!”
“接着!”我叫住关海,把燕熹一扔,他怕燕熹摔了,惊讶地接过来,燕熹在他怀裏脸通红,又气又羞,大骂他是“臭流氓”。
“流氓!”她的哑穴已经被我解了,因此关海一接住,她便破口大骂。这叫骂声自然吸引了姬雪他们的註意,也吸引了截住我们那个男人的註意,关海挺无辜地挨了骂,说了一句不关我事,便扔给陈毓。
陈毓接过来,燕熹被我们扔来扔去,早怒火中烧,脸色涨红地呵道:“你们好不要脸!放开本姑娘!”
陈毓尴尬地杵在那儿,虚弱地说:“……是他们扔过来的。”
这时,挡路那人朝我们打了个招呼,他抬起手臂挥了挥,“哟,原来在宴会上捣乱的人就是你们……”他并没有很惊讶,相反,听说曹操遇刺,他反而露出看戏的神情,“我已经听诸葛大人说了,真是,早知道这么精彩,我就乖乖出席了……”
我楞了楞,他竟然是宴会上的宾客?打扮奇怪、举止怪异,这样的人,会是什么身份?正思索间,他瞇起眼睛,把长剑放下来插在脚边,十分放松地笑道:“对了,忘了介绍,在下陆逊,陆伯言。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我心下微微一楞,看了一眼陈毓怀裏的燕熹,因为此刻陆逊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盯着她,似笑非笑。惹得燕熹羞愤不已,索性偏过脸去。我也觉得陆逊似乎心情不算太好,他打量燕熹好一会儿,突然冷笑了一声,抬掌朝我攻了过来!我没想到他出手,快速后退几步,以琴身相抵,手臂上传来一股钝痛感,看来陆逊的功夫比我想象的还好上许多,几乎是异于常人了,和他对视,他目光中有几丝兴奋,是那种难得见到的遇到好玩事物的表情,颇有纨绔之态。
陆逊这边正拦着我想和我打一架,我们身后却又听见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了一众曹兵,百十来个,团团把我们围住。陆逊夹在中间,不知道他是帮哪一边,因此为首的那个曹将叫住他,“大人!请住手!此事不敢劳烦东吴贵使。”陆逊随即一脸失望,看了我一眼,努努嘴巴:“真没意思……连我也被列为怀疑对象么?”他拔起宝剑,抗在肩上,也不知说给谁听。
“本来还说帮你们把京城第一美女抢过来呢。”燕熹被点了穴,动弹不得,不知怎的肩膀抖动了几下,始终不肯转过脸来。
陆逊瞥了眼燕熹,她通红着耳朵,几丝薄发垂落肩头。他收了手,回头走了几步,又转过来对我说:“你是个好敌手,柳衍,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陆逊一走,那些曹兵哪裏拦得住我们?白眉一个烟雾弹,我们直接施展轻功,从房梁上飞出去,直到出了玉琼菀,到了远离官道的路上,关海才询问什么时候把燕熹放了。我们几个在前面骑马,他一个人在后面带着燕熹骑一匹黑马,一路上便吸引了不少人的驻足,加上他们两人本来相貌出众,走到哪裏人便跟到哪裏,于是我们出城之时,后面还排了好长的队……好不容易甩掉这些人,关海也累得够呛,因此追问我道。
“原来关兄也知道自己显眼?”我在马上回头道。
他咬牙切齿,胁迫我道:“弹琴的,你最好老实点儿!本大爷现在可是心情不好,随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