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妖歌
次日破晓,天光乍开。我们乘船发往宁归水路。
“慢——慢——!慢——!!”陆逊追上来,孙恒跟在后面,朝燕熹走来,依旧是泥塑木雕般,发话道:“归宁水路非同一般,我会遣一只船队尾后而行,若有异状,勿要逗留。”
燕熹因回眸看了,端视孙恒数息,冷声答道:“......多谢。”
我们拜别孙恒,步行上船,行得远了,见碧海天阔,横波相沃,缥沙飞石,浪水苍苍。
众人于船板上洽谈,姬雪、燕熹、温宁眺海而望,陈毓晕船坐在一旁,我盘膝抚琴,弹的正是沧浪吟,昔年承欢膝下,母后所亲授。
关海倚在船栏上,面如宣纸,神色恹恹:“弹琴的......你是如何做到,在这海风巨浪中弹琴而面不改色的?!”
我望了他一眼,笑道:“关兄晕船?若是不舒服,还是下去歇歇吧。”
他转瞬来了精神,弃了船栏,走了两步,“本大爷岂会晕船?这点儿风浪,不过是些毫毛罢......”不知怎的,突然一个急浪打来,关海话仍未说完,便几个箭步,扑栏边吐了。
我正失笑摇头,温宁倒是忽然惊觉:“这船怎么不对劲?”只听得嘭的一声,船底似乎卷入什么漩涡,摇晃起来,其间更有异物袭船。
温宁探头去看,船板倏然破了一个窟窿大小的洞,前半船身一沈,她惊呼道:“为何如此?!船怎会漏水?”
“不对......船队为何撤走?!!”打算求救的陈毓喊道。
燕熹脸色一白,忙回头一瞥,见孙恒随行那只船队已然撤出,原本动人的眉眼瞬间失色,喃喃道:“...什么声音......”
几乎是一念间,海上妖歌四起,船身剧烈颠簸,船体崩离,我们都移至一处,我拉住关海,温宁抓住还在晕船的陈毓,姬雪躲在船身后,跪趴在船板上,秀眉微颦,苍白面色微微涨红,谓我道:“柳衍大哥,这是......我族葬魂之歌!”
惊浪翻涌,冲得残船不断起伏,船上断木、杂物乱飞,四下劈裏啪啦都是断裂咿呀声,浪头卷起数丈高,骤雨欺面,竟是绝境。
“诸位,对不住了,这番盛情招待,怕是为我而来。”我起身倾力拉住船栏,高声道:“弃——船!!!”
如今只得弃船,船破人散,我落入海中,冰寒刺骨的海水立刻浸透衣衫,包裹着身体,令我控制不住地发抖,渐生出恍惚之感,竟分不清我是不是还在三年前的湖底。
......我讨厌水!
浪涛中,关海冲过来,往我腰后一揽,我们被吞进腹裏。
不知为何,我忆起昔日皇宫,灯下读“喜得绝处逢生”之句,还未细想,被他勾入怀中。
半柱□□夫,那巨物把我们吐出来,陈毓、姬雪、燕熹、地山二座使都在,耳边听得那巨物口吐人言,声若儿啼:“关海,你说若吾帮你,便餵吾吃好的,这吃的在何处?”
关海道:”当然,你看不见这海底全是沈船金银?随你吃,给我吃垮它!”
我忍不住讶异道:“这是饕餮?”视此巨物,足有三丈高,同我当日从关海身上所见之物相去甚远,我疑惑地看了眼关海,“你把它揣哪儿的?”
他面不改色地答道:“袍子裏啊!”
我将信将疑,关海靠过来,探指摸了我的脖子,“你流血了?”
也许是之前在船上划伤,我并无疼痛,因此小事化了,倒没功夫去管,一旁陈毓见了却状若惊恐,神魂还在梦游:“此处是......?”
姬雪上前来,伸袖把他面晃了晃,“此地乃翠华深渊,也是往翠华宫的去路......此处漫天沈船,与我族脱不了干系,请随我来吧。”
姬雪以闭水术授之,口鼻遂能呼吸,如踏平地。行了约莫十裏水路,见一石殿,墻倒山移,沙石飞斜,野藕零落,阶上细草如毯。
似乎已是荒败很久了,即使是白昼,这大殿也如同鬼城般,我踏入宫殿,宫墻满是疮痍,不时有断垣零落,墻角堆迭的五色珊瑚失色,变得惨白。姬雪在前面停了又走,停了又走,终挂下泪来,“......翠华宫......何以如此面貌?”
大殿裏凝怨生恨,寒冷非常,我裹紧衣袖,抬脚步入大殿,还未见着什么人,先闻一声轻嘆,如幽兰吐露般传入耳膜,声音竟有些像母后,我一时楞了,“......魔族之主,汝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