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下)
“你还在看什么!”我感觉到两肩被人用力一扯,一股巨力压着我扑倒在地,让我和大地有了亲密的接触。关海抱着我在地上滚了两圈,呼吸急促了一阵子,问道:“你没事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出神,竟是忘了躲避,一枚冷箭就擦着我的脸皮穿过,这时候才吓出一身冷汗,忙问道:“黄老将军呢?温宁姑娘、陈兄他们呢?”
他把眉头拧紧,似乎是还在为我刚才的疏忽大意而生气,“不清楚!”随即拉着我起来。
“这裏太乱了,你跟我来!”
他跨上马,一双长腿被紧紧包裹在衣袍下,双脚稳稳地勾住马鞍,伸手来拉我:“上来。”
他的枣黑色的烈马,已经被训得十分服帖,正高傲地鼻孔望着我喷气。我默默拽过我的大黑马,露出牙齿笑道:“不用,我就骑这个!”
“好吧。”他道,嘆口气,叮嘱了我好几次,“跟紧点,别乱跑!”
我骑上马,快步飞驰,心臟扑通地乱跳。他从后面追上来,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道:“从地上的车辙和遗落的杂物来看,温宁他们走的匆忙,应该是往北走了。”
北边的官道上已是零落的稀泥,马蹄敲打地面发出的沈闷的撞击,和兵荒马乱之声混在一起,我们往北而去。
天河高悬,星披银斗。
离得远了,我又回头去看,方才同我说话的霍骏的影子,却只望见一片赤色烧亮天边,心裏不知怎的有点失落。
“嗖——!”一支箭羽穿过云霄,破空射进我后背。我闷哼一声,眼前陡然发黑,就觉得那箭矢力大无比,简直蒙头要栽。然而当时我咬牙在黑暗中狂奔,竟是生生忍了下去。
很多年后,我的身体留下一道箭疤,像一个烙印,铺满滚烫的血。回忆起这场战争,我唯一记得的,便是那时霍骏坐在马上,眼神发亮的模样。他挺直腰板,对我说道:“黎王,剩下的一切……交给你了!”
我和关海没命地狂奔,到了后锋营,张合大军已经追上来。我们只好弃营而逃,留下粮草、车马,两个人躲进山上的一处破庙。这处破庙端端地立在山巅,风化严重,幸运的是就在营地北方,从山上便能望见营地的情况,关海见我不停歇地在那处蹲守,山上蚊子又颇多,招呼我道:“你在这餵了半天蚊子了,到底在蹲什么?”
我拿着树枝戳了戳脚下的土,也摸不准此刻我内心的猜测,索性一把扔了那树枝,摸着肚子道:“关兄,我有点饿了。”
他的反应倒是有趣,先是脸色一沈,然后反问道:“你要吃什么?”
“烤鸡。”
他听罢抖了抖眉,大声道:“这荒郊野外,上哪裏去给你找野鸡?”
我嘆了口气道:“唉,也是,关兄也很辛苦,我也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
我转头,就见他的眼神有点游弋,故意不看我,小声道:“我去给你抓,你坐着别动。”
我本来背对着他坐着,他走了几步,隔远了一些,又重覆道:“你坐着别动!”
我心道不动便不动罢,便坐在那裏一直等他。
凉风吹过,山脚下的灯火逐渐熄灭。我註视着营地的一举一动,此刻,张合的军队应该已经喝得人仰马翻,正是翻身的时机。
一支箭矢破空穿过了漆黑的山头,烧尽了四周的野草,那刻着“张”的红锦黄旗从中心烧灼开,爆射的火光点燃了脚下堆成小山丘的粮草,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滔天大火。
山头处,我观望着这一切,心情颇为愉悦。取来琴,和着不知哪处的流水声,静静地弹奏。一片闹糟糟的声音从山脚的营地中掀起,埋伏在地洞下的蜀军倾然出动,锣鼓喧天。竟是打了张合一个措手不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微微一笑。
“中计了!蜀军有埋伏!!!”
“快跑!”张合军中爆发慌乱,这些人酒足饭饱,如何会想到,他们刚愎自用的将军,将我们弃之的粮草尽数运到后锋营,反而成为自己的葬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