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秋
从我八岁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二个春秋。
算起来,我已是宫裏的老人了。
那天,鸡鸣声起,我如往常一般开始打扫前殿、中院,就听到一旁的小德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对我悄声说:“得喜,你知道不……”,小德子宽大的袖口遮了一张巧嘴,“宫裏要变天了!”
我自顾自扫着门口的落叶,把梧桐树落下的金色的残叶全都扫到一起,回他一句,“你又是听说的?”
小德子偏要挡在我前面,依旧难掩兴奋的语气,他入宫不到半载,眉眼弯成月稍,难脱几分稚气。
“可不是,”他声音特意小了些,在我耳旁耳语道,“我就是听小柳子说,宫裏来了大人物,明裏还是听皇上的,实际已是那位大人物掌权,昨日也不知怎得了,皇帝与那位起了争执,昨儿夜裏听说、听说皇……已经关起来了……”
“乱嚼什么舌根子!主子的事,也是你能随便说的?!”我呵斥他道。
他被我训斥一顿,有些没趣,“你懂什么!横竖说了你也不懂,你就是个木楞子!”
我不再同小德子说话,专心扫我的落叶,他自讨没趣,便甩甩袖子,哼一声走了。
“也就是个扫地的命!”
我望着他趾高气扬离去的背影,摇摇头,顺便嘆了口气。这宫裏的奴才,也不过就是个奴才,宫裏翻了再大的天,和我们奴才又有什么相关呢?这小德子做不来奴才,只怕要吃些苦头。
过了半月,我突然被大太监叫过去,说丞相要召见我们这些奴才,选一些聪明、伶俐的。我眼见着小德子不在裏面,因素来与公公熟悉,便问了一句,没想到公公脸色一凝,并没有回答,反而令我不要多问。
“得喜,你跟我来。”公公这样传唤我,我只得埋头跟上。
路上经过重重殿宇,有些还亮着灯。我心裏自然是忐忑不安的,我并不知道公公带我去哪处,但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和小德子说的‘那位’有关。
我居然被带到了陈——皇帝办公的场所……
我额头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等到了地儿,轻车熟路地跪在地上,叩首,不敢抬起来。
那位的面容根本不敢窥见,只听见他的声音浑厚中带着威严,“嗯,黄公公,你说得那个聪明伶俐的,便是他?抬起头来。”
被这么一唤,我只得抬起头来。奴才只能露出半截脸,他看了看我,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太久,毕竟我只是一个奴才。
“看起来是个麻利的……”他指了指我,我吓得不敢喘大气,“你,从今天开始,去南殿伺候吧。”
我战战兢兢地跪在那裏,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奴才遵旨”,便被带下去了。直到走出陈,身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
第二日,我便听说中院的后井裏打上来一具尸体,模样虽然难辨,但从穿着看,那就是小德子。
我对这位丞相的印象,从威严变成畏惧,以至于中午打扫中院时,被掌事的公公点名。
什么时候会轮到我呢?
我一面埋头清扫,一面连声应是。
那天晚上,丞相召集了文武百官夜宴。
席间吃剩下很多残羹冷炙,对我们奴才来说,即便是主子吃剩下的,那也算一顿施舍,于是我端着残杯剩饭,还没开始欢喜,便听那位魏王说:“今日百官都热闹,南殿那位没来,总是病了怎么行?这些,给他端去吧,让他好好补补身子。”
“奴才明白。”
我唯唯诺诺地应了,端着盘子就往南殿赶。
院子裏,落满了梧桐。
南殿的那位皇帝立在他的桌案前,专心写着什么。
也许是我的脸色过于苍白了些,当我颤抖着把手裏的残羹斟着,皇帝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擦过去。
“朕吓到你了吗?”
这声音让我兀自诧异一瞬,皇帝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
我自然是不敢回话的,露出一双眼睛,从手臂交迭起来的位置,偷偷打量他,余光瞥见皇帝瘦弱的身形。
他见我不回答,这才认真地端详一眼那些残羹,呼吸略微急促起来,一下子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吓坏了,赶紧放下手裏的盘子,发出“嘭”的响声,我傻立在皇帝面前,“皇上、皇上……?”
他一连摆了好几次手,咳了好大一会儿,我不小心和皇帝对了个眼儿。
又赶紧低下头去。
太瘦弱了……皇帝咳得发红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
“把这些端走!”皇帝愤怒未平,我静默着,没动。后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平覆下来,声音也正常了许多。
“你回吧。”他摆手,“朕知道是他让你来的。”
我垂首,安静地听着。
“这些东西朕吃不下。”
“是,奴才告退。”
我走时一阵秋风。吹得满树梧桐沙沙作寒声。
天要下雨了。
“奴才端去的东西,皇上……又让奴才端回来。”
“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