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启三年,
立夏。
大魏朝堂已连着休朝数日。
因宫中正在接待入京的祁王。
祁王大名楚明祁,是兖州府藩王,也是楚旸的皇叔。
自三年前楚旸在应典的建议下善待藩王,轮番请人入京走动,
这位祁王便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
祁王第一次见面就对楚旸说,
当初若不是他谦让,
楚衡也不会坐上皇位,
如今便也轮不上他。
如此不敬之言自然也让楚旸气得发抖。
可后来不知应典在小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竟叫楚旸决定,
再请祁王入京一次。
这日虽不上朝,叶羁怀还是去了趟内阁,因为前线有重要军情传回。
可就在他往内阁走的路上,却半路遇见了祁王的轿子。
叶羁怀退避到一旁,
恭敬等祁王过轿,
然而那轿子却在经过他之时停住。
没一会儿,祁王爷从轿子上下来了。
祁王年近半百,身子骨还十分硬朗,
略有些肥胖,
说话声音很大,
底气也很足。
下轿后,
便径直走到叶羁怀身前,
高声道:“叶大人,别来无恙啊!”
叶羁怀行了礼,
答:“臣参见祁王爷。”
祁王原本脸上还挂着笑,
却在瞬息之间变脸,
对着叶羁怀大喝一声:“大胆!叶玉声你区区三品小官,
见到本王竟不下跪!”
叶羁怀闻言,
神色仍旧淡然,先沈默了一会儿,片刻后语气平淡道:“依大魏礼法,四品以上官员见藩王无须行跪拜礼,微臣也曾得圣上旨意,除重大典礼外可不跪圣上,若跪了王爷,则是对圣上不敬。”
祁王冷哼了一声:“拿小皇帝压我呢。叶玉声,你不要以为你是小皇帝的老师,就可以在这朝中呼风唤雨。小皇帝年纪小,他皇叔我可把你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我进京,就是怕我的好侄儿被奸臣所误。你想蹦跶,还得先问本王答应不答应!”
祁王话音刚落,一只黑猫忽然不知从何方窜出来,猛地一跃而起,四只爪子全扒在了他脸上。
他惊吓得连连后退,一旁太监宫女忙上前搀扶主子。
而那黑猫挠完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祁王失了态,慌乱中一面抢宫女手帕擦额头血迹,一面歇斯底裏地差人去抓猫,不想叫叶羁怀看好戏,转身一头扎进轿子,吩咐人赶紧走。
祁王离开时,叶羁怀就站在原地望着那轿子抬远。
没一会儿,韩飞抱着黑猫走到叶羁怀身边。
韩飞一边抚着黑猫,一边恶狠狠瞪着那行人远去的背影,对叶羁怀道:“韩飞来迟,请先生恕罪。”
叶羁怀转过身,只淡道:“以后爪子无需修剪得太勤。”
韩飞答:“韩飞记得了。”
叶羁怀加快了往内阁走的脚步。
叶羁怀曾为太子太傅,如今楚旸登基,按规制他是可以在皇城裏坐轿子的。
可他向来独来独往,身旁连个侍从都不带。
叶羁怀确实还只有三品,但那是因为他年轻,按吏部规制最高官阶只可是三品。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如今在大魏朝堂的掌控力。
而这位祁王胆敢对他如此态度。
不肖说,这位王爷如今已与那位应大人如何结盟了。
不过叶羁怀此刻没心思考虑对付祁王之事。
今早边疆发回战报,魏军与柔然军接连几次战斗皆是大败。
徐千与李闻达如今皆在前线,叶羁怀不相信这两人能打出这样的仗来。
到了内阁,叶羁怀终于看到徐千写回的亲笔信。
韩飞在一旁帮叶羁怀整理今日递到内阁的奏章,却忽然听见一声猛烈的拍桌之声。
他扭头看见叶羁怀一手拍在信上,另一手握成拳,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愤怒,整个人仿佛处在失控边缘。
韩飞赶忙给叶羁怀倒了杯茶水,拿起徐千的信读起来。
韩飞看完信后,直接往外冲。
叶羁怀喝住他:“去哪?”
韩飞只答:“去把死太监的脑袋砍回来。”
叶羁怀问:“然后呢?叫你师父给你陪葬吗?”
韩飞死死捏着拳,不再言语。
徐千信上说了这半月来他们屡吃败仗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监军宦官李德。
监军宦官自古历来有之,天子不放心前线战况,就派宦官去盯着,相当于在前线放了一双自己的眼睛。
这次出征,叶羁怀都已经安排好了一个与他交好的宦官,可兵部临时换了李德。
陆果死后,直到如今,兵部仍旧是铁板一块,叶羁怀根本没法往裏塞人。
而在楚旸登基后,李德与应典也迅速走到了一起,每日联起手来给楚旸灌迷魂汤,离间他与楚旸的师生关系。
目前看起来,这两人的努力还是回报可观的。
不过叶羁怀也不是吃素的。
四年前叶羁怀不战,是因为那时大魏若战必败。
可这四年时间裏,他夜以继日地为战争做准备,现如今趁着铁弗与柔然起了冲突,正是作战的绝好时机!
李闻达与徐千已经率军出发两个月了。
可最近的战报皆是大败。
徐千在信裏说,最近一次大败,是因为德公公半夜嫌冷,非要不顾反对生火,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导致数千士兵在睡梦中没来得及逃跑,被柔然铁骑活捉,而后全歼。
叶羁怀担心再这样下去,朝廷裏主和的声音又会压不住。
若错过了这次战机,柔然士气大增,再与铁弗联合,想彻底消灭这把悬在他们北方的利剑,就遥遥无期了。
韩飞气归气,还是得老老实实给叶羁怀磨墨。
他一面磨一面赌气道:“先生给小皇帝写奏折有什么用,他又看不懂。”
叶羁怀并没斥责韩飞不敬,只道:“所以今夜,我会亲自去送。”
韩飞停下磨墨的动作,好像感觉到叶羁怀又有了计划,抬头望去,问道:“先生要韩飞做什么?”
叶羁怀理着袖口,答:“许翰林今年也该入六部了。”
韩飞歪了歪嘴道:“提那呆子做什么,当个卧底都当不好,我看应世杰也没多信任他。”
叶羁怀轻笑一声:“那你们换换?”
韩飞立刻道:“我要陪着先生,怎能去做卧底。”
叶羁怀微笑着往外走,轻声道:“卧底这个词不好,以后勿要再提,咱们同应大人从来都是一家人。是家人,所以才要格外关照。”
说曹操,曹操到。
叶羁怀刚踏出屋,就与应典撞上,应典身侧跟着许睿之。
许睿之并非刚刚叶羁怀所提的许翰林。
许睿之于明启二年参加会试中进士,又在殿试上被钦点探花,后入刑部,跟了应典。
叶羁怀在应典身边安插的人,是许睿之的同乡许兆秋,那个他曾在国子监赠扇之人。
按理说,许睿之当初因叶羁怀下狱,耽误了许多年才重新参加科考,仇人见面该分外眼红才是。
然而许睿之却并未直视叶羁怀,而是在应典身侧一直低着头。
应典见到叶羁怀,一只独眼裏,立刻浮起奸诈阴险的笑意:“叶大人,这是急着去做什么?圣上忙于同祁王游园,叫应某前去陪同。应某觉得叶大人当一同去才是,故特来邀请。不知叶大人可愿赏脸?”
叶羁怀微笑答:“实在抱歉,叶某忽感身子不适,正准备回家休息,就不去扰圣上与王爷雅兴了。”
应典挑眉:“是么?那应某便不拦叶大人了?”
叶羁怀勾唇一笑,大步走了。
韩飞回敬了应许二人一个冷肃的眼神,陪着叶羁怀离开了。
入夜。
叶羁怀带着奏折,来到楚旸殿中。
楚旸正在临摹一幅正泰帝生前的字。见到叶羁怀来,高兴道:“老师快来,看朕这幅字,写得像不像父皇的。”
叶羁怀走到楚旸身侧,见到楚旸正在写的,正是当初正泰帝的那个“道”字。
楚旸兴奋道:“皇叔与应阁臣都对朕说,父皇文韬武略,文学字画皆造诣颇深,叫朕定要勤学苦练,不可丢了父皇的脸。”
叶羁怀望着眼前被称作“造诣颇深”的两幅几乎一模一样的“道”字,目光裏不带任何情绪。
他曾以为楚衡自私自利,虚伪狠辣,但好在生的儿子本性纯良,勤勉听劝。
可原来还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竟觉得,他能化腐朽为神奇。
但叶羁怀还是向楚旸递上了奏折。
叶羁怀道:“陛下,臣奏请,将李德公公从边关召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