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出发去苗疆,
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需大半月。
叶羁怀大部分时间骑马,若须查看军情或写公文,则乘轿子。
这日,
已到距离苗疆最近的州县境内。
韩飞对轿中人道:“叶大人,
前头有条河,
要不要停下来休整一番?”
叶羁怀答了好。
韩飞跑去打水,
叶羁怀缓缓走到河边。
许兆秋席地而坐,
铺开了画纸,
咬起了笔头。
韩飞瞟了一眼许翰林的大作,嗤道:“半个月一张画都没画完?”
许兆秋没搭理韩飞的挑衅,只轻笑道:“非也非也,好画需要精磨。”
韩飞却看着画裏唯一那个一身绿衫的人,
许兆秋只画了个侧影。
但看那流畅柔和的侧颜与穿着,
任谁都能看出那画的是他先生。
韩飞不满道:“我看,你是想一路正大光明地偷看先生吧。”
许兆秋并不否认,又朝叶羁怀站立的方向瞟了一眼,
迅速收回视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可也不能囫囵吞枣,
需细细品味。尤其美人。若是画得太快,
我这支笔都吃不消。”
韩飞不再理这呆子,
抱着水就找叶羁怀去了。
韩飞拔掉塞子,把水壶双手递给叶羁怀道:“先生,
这两日都没抓到应贼派来的刺客了,
但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加紧赶路吧。”
许兆秋这时也收了画走过来,
对叶羁怀道:“老师,
应侍郎只叫学生路上给老师下毒,没同学生说刺客之事。”
韩飞翻了个白眼道:“指望你,先生几条命都得搭进去。”说完他又觉得不合适,连着“呸呸”了几声。
许兆秋也低下头来,因为没法帮到叶羁怀而感到十分愧疚。
叶羁怀轻笑道:“无事。你们应大人相比那位陆阁老,还是仁慈多了。”
这次叶羁怀出征苗疆,应典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好不容易逮到良机,只想在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叶羁怀。
许兆秋在叶羁怀的安排下,一直与应典暗通款曲,这次也授了应典的命,领了一包毒药,要他在路上下进叶羁怀的酒水裏。
叶羁怀望着已经显现出轮廓的苗境山脉,神色仍旧是惯常的喜怒不形。
可韩飞与许兆秋却对视一眼。
因为他们都觉得今日的叶大人同往日有了些不同。
只是具体哪裏不同,他们却说不上来。
又行军三日,终于,魏军到达了牛角峡谷十裏外。
叶羁怀带的兵并不多,根本不像是来与苗兵大干一场的。
而就在大军抵达后不久,便传来苗军已全线撤兵的消息。
苗军虽然全线退军,那几千名魏兵却还在他们手上。
于是叶羁怀毫不犹豫,立刻率军挺进牛角峡。
就在魏军在峡谷扎营之际,军营裏来了一个年轻瘦削、穿一身黑,长相有些凶狠的苗族男子。
那男子用一口不算流利的魏语自称是苗军来使,还称要见叶羁怀。
叶羁怀这几日感了风寒,听完韩飞的汇报,轻咳了几声才道:“叫他进来。”
韩飞在帐外仔仔细细检查了这个苗人身上有无携带武器或毒物,才放人进帐。
苗族男子进帐后,一眼就看见坐在椅子裏,穿一身白衣的人,正面色平静地望过来。
这苗族男子怔楞片刻,被那平和裏带出的魄力所震慑,但更叫他难以置信的,是这男子的美貌。
中原水土是如何做到的,怎么男子养得比女子还要娇嫩。
不,娇嫩这个词不准确,看这男人的眼神,哪裏会比他们苗疆奔放强悍的女子娇弱。
直到韩飞在背后说了声:“别耍花招。”
男人才猛地回过神来。
也这才发现,白衣男子身旁还站着另一人。
那人身穿素色衣物,摇着一把扇子,长得斯斯文文的。
男子上前两步,朝叶羁怀抱拳道:“在下翁卯,参见叶将军。”
叶羁怀目光在这个叫翁卯的男人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虽长得瘦,却实则精干,还能说魏语,一看便不是一般的苗兵。
叶羁怀问:“翁小兄弟为何而来?”
翁卯答:“为请叶将军入宫。”
翁卯话刚出口,韩飞便立刻打断:“你少放肆!”
翁卯只如同背诵文章一般开口道:“我军已全军撤退,这是我们大王送叶将军的礼物,我军的条件,便是想请叶将军入宫一晚。”
韩飞还要出声,叶羁怀却抬手制止,看向翁卯道:“好。”
这下,韩飞与许兆秋都不干了,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韩飞大喊:“先生怎可去苗疆宫廷?”
许兆秋急道:“老师三思啊!”
叶羁怀却没有改口。
翁卯再次抱拳道:“谢叶将军,翁卯告退,今夜会差人来接叶将军。”
那苗人走后,韩飞跟许兆秋都朝叶羁怀围了上来。
叶羁怀望着远方奇险的山脉,目光裏藏着许多叫人看不懂的东西。
开口时只有一句:“我大魏还有数千将士在苗人手中。”
韩飞和许兆秋自然知道叶羁怀不得不去的理由。
可这分明就是羊入虎口!
一个时辰后。
苗疆宫廷。
翁卯向路石峋讲完了刚刚在魏军营帐的所见所闻。
翁卯立在原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路石峋开口。
他抬起眼望过去,发现他们大王今日神色有些和以往不同,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过于阴鸷的气场。
尤其是在听他说完刚刚那番话以后。
就在这时,路石峋忽然问:“你再说一遍,帐内有几人?”
翁卯答:“除叶将军外,还有两人。”
路石峋又问:“那人拿的扇子上,画的什么?”
翁卯思索片刻才答:“好像是一树什么花?”
路石峋问:“可是桃花?”
翁卯答:“对!正是桃花!”
三年前的初春,叶羁怀院子裏桃树枝开始发芽。
路石峋在屋裏伴着叶羁怀读书:“桃花的花期真短,还没看够就谢了。”
叶羁怀一面翻书一面淡淡道:“画在扇子上,把扇子带在身上,就可以一直赏看了。”
路石峋立刻道:“那玉声,我二十岁生辰便要一把桃花扇。”
叶羁怀笑道:“谁许你生辰礼了?”
路石峋这时从背后揽住叶羁怀,将下巴搁在叶羁怀肩头,轻声道:“那我若是要了,玉声许还是不许?”
叶羁怀当时并没答应下来。
可不久后京城春雪,路石峋去国子监给叶羁怀添炉子,在叶羁怀桌上看到了一把画到一半的扇子。
扇面上头画的正是桃花。
路石峋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