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明启三年,
八月初十。
自从祭坛遗诏之事以来,大魏朝皇位空悬已有月余。
但每日朝会依旧照常。
尽管王位空空,大臣们却比往日更为积极地每日上朝。
因为也许错过一日,官运便就此停摆。
但应典不能再等了。
他也没想到,
自己算计好一切,
叶羁怀还刚好不在京中,
如此天赐的机遇,
竟然一直被包世郴这个丧门星拖累。
祁王之所以一直没法上位,
便是当今首辅大人包世郴一直反对。
包世郴反对的理由也并非是什么遗诏有假或有损国法。
作为官场老油条,
他比应典更懂得如何用空穴来风之事操纵局势。
他只死死咬定先帝降下这个遗诏,是为了考验祁王殿下的忠诚。
这么一顶高帽子扣过来,若祁王真的接受了楚旸的退位,那便是对先帝不敬,
更是于社稷稳定有损。
当然最关键的是,
应典太过心急,虽把假遗诏顺理成章地搞了出来,却并没搞定以包世郴为首的陆果那些老部下。
归根结底,
还是他撼动了这帮人的利益。
在包世郴与老臣们看来,
你应典勾搭来的祁王与我们没半点关系,
等祁王上位,
那这朝堂就是你的天下,
那到时候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是楚旸在位,我们好歹还能维持现状,
再给晚年生活攒些本钱。
但你应大人是什么手段我们可清楚得很,
要是助你上了位,
搞不好今后脑袋都得搬家。
应典这些时日也没闲着,
那些反对声音最大的人裏,
能想办法拉拢的他全都拉拢了。
今日上朝,他便打算重提祁王继位之事。
大臣们到齐后,先由包世郴组织日常程序,六部依次汇报完事务,包世郴正要宣布散朝。
应典却上前一步,身后跟着许睿之,许睿之双手捧着一个皇家锦盒。
这锦盒在场所有官员在那日祭祀大典时已见过一遍。
再见之时,便知道应大人要做什么了。
应典高声道:“包阁老,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咱们该将此事定个说法了吧。”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嘹亮的声音:
“应阁臣所言极是!”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所有人都扭过头去。
只见一身绯袍的叶大人,身后跟着青袍许翰林,正一前一后大步走来。
应典听到叶羁怀的声音,短暂的震惊与惊慌过后,立刻冲开人群,几步跨到叶羁怀面前,高声道:
“逮捕罪臣叶羁怀!”
应典一声令下,立刻有两列官差冲上大殿,将叶羁怀与许兆秋团团围住。
这些官差都是刑部的人,徐千和李闻达现在都被兵部关押着,应典已经把皇城内卫全都换成了自己人手。
许兆秋立刻怒道:“不许放肆!”
朝堂上其他人也为这突生的变故慌了神。
但叶羁怀却只平淡地望着独眼应大人。
他早就料到这次回京,应典一定会为他准备好刑具。
因为不把他关起来,祁王的登基大典就不可能有戏。
叶羁怀只淡道:“许翰林,宣遗诏吧。”
许兆秋立刻展开手中卷轴,高声诵道:“朕继大统二十四年,唯有一女月辛。月辛天性纯厚,聪慧刚正,自小师从三公,朕以为无论从国法,或稳社稷,无人比其更适合嗣皇帝位。请在廷文武之臣协心辅佐,安我大魏生民,朕无憾矣。诏告中外,咸使闻知。”
许兆秋话音落地的瞬间,满朝文武无一人发出一点声响。
可旋即,大殿之上便乱了套。
应典直接扑到了许兆秋身上,想要伸手去抢那份遗诏。
看到这一幕的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肃静!肃静!”
在乱成一锅粥的大殿之上,还是包首辅最先出声制止这出闹剧,“应世杰你给我起来!”
许睿之也有些看不下去应大人的失态,跑过去从许兆秋身上将人拉开。
许兆秋得以脱身,也顾不上自己衣着是否体面,先检查了下手裏遗诏是否完好。发现没有损伤,才松一口气。
叶羁怀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丝毫不紧张,反而眉目含着淡淡的笑。
因为他不怕应大人不发疯,他只怕应大人太冷静。
不过应世杰,你还真没叫我失望。
满朝文武当中,这时最高兴的其实是包世郴。
好你个应世杰,我治不了你,有人能治你。
对他而言,事到如今,谁当这个皇帝都比那个什么祁王当要好。
他要做的,不过是搅混水而已。
应典被人拉开后,渐渐也恢覆了神智。
“来人啊!人都去哪了?叶羁怀私下通敌铁弗,两国交战之时却向敌国暗自输送银钱,证据确凿!来人,把这个罪臣给我抓起来!”
应典话音落,两名将士立刻上前押下叶羁怀。
这些年应典四处搜集叶羁怀的罪证,在有次和柔然高官的酒席上,听说了叶羁怀当年向铁弗王子送礼一事。
应典大喜。
他原本就奇怪为何当年铁弗人会突然撤兵。原来你叶玉声竟然胆大妄为至此!
应典心道叶玉声你这次终于栽在了我手裏。
但应典当时并未向楚旸提。
因为他知道以叶羁怀和楚旸的关系,这件事根本扳不倒叶羁怀。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应典大可用这个罪状将叶羁怀一举置于死地。
“老师!”许兆秋大喊。
殿上其他叶羁怀的部下也都纷纷有了动作。
但叶羁怀示意他们勿要轻举妄动。
他只笑着望向应典:“应大人伪造遗诏,应下狱待审,何来行使刑部左侍郎之权?”
“伪造遗诏的是你!”应典指着叶羁怀道。
叶羁怀缓缓勾起唇。
许兆秋立刻将怀裏的遗诏反过来展开给所有人,大声道:“你们看好了!这上头有前朝首辅于征和大人的亲笔签名与印章!怎可能是伪造?”
许兆秋话音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他手裏的遗诏。
大魏朝沿用前朝遗诏拟定规矩,由皇帝召来近臣,皇帝口述一生对自己的评价与指定继承人,由大臣执笔,并在其死后补充对其的评价,后昭告世人。
所以于征和的签章,便是这份遗诏最有效力的部分。
应典的神色明显慌乱一瞬,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因为他的遗诏上也有于征和的字与章,还专门找人来鉴定过。
也是这一招叫楚旸完全相信是他爹在明示他该退位了。
甚至弄得那些明知应典是自导自演的人都犯了迷糊。
叶羁怀还被刑部的人押着,这时看向包世郴恭敬道:“首辅大人,请您亲自来看看,许翰林所拿遗诏上的字迹与印章,是否出自于征和。”
包世郴乐于做这个鉴证,更喜欢叶羁怀直呼于征和的名字而非尊称,也没摆架子,直接走到了许睿之举的那份遗诏面前。
先前他就看过应典那一份上的于征和签章,也看出有很大可能是作伪,但他没把话说死。
于征和在琴棋书画当中,琴与书皆颇有造诣,而且在人生不同阶段的笔迹各有特点,想要模仿并非易事。
包世郴本以为叶羁怀这份也肯定是假的,他只用打打哈哈,两边都留有后路,那主动权就只在他一人手中。
可是,包世郴在看到那份遗诏上字迹的剎那,瞬间惊恐的表情让他的如意算盘碎了一地。
应典发现异常后,也走近来看了看那份遗诏。
因为他忙过造假之事,因此在看到那份遗诏时,也瞬间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那布料的质感与年代的痕迹,全都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做得没有叶羁怀这份好的。
好你个叶玉声,他娘的造假也比老子专业!
但姜还是老的辣,包世郴迅速收敛起表情,开口道:“本首辅一时间也难以判断真伪,需得带回去细细研究琢磨。”
可就在包世郴伸手的时刻,许兆秋迅速收起遗诏,没叫这个老奸巨猾得逞。
应典也在这一刻迅速回过神来,对叶羁怀身旁那些官差道:“把他给我带走,关进天牢候审!”
说完他又指向了叶羁怀。
“叶玉声你以为你只有通敌铁弗这一条罪名吗?你以为想你死的,就我应世杰一人吗?”
这一次应典话音落下的瞬间,朝堂之上的反应已经不似刚才那般了。
不少人都盯向了应典。
局势已变。如今叶羁怀手握一份遗诏,那么应大人你也可能是伪造遗诏的逆贼。
有什么权力在这裏指手画脚?
许兆秋立刻上前将那两个押着叶羁怀的官差推开。
应典却忽然疯狂大笑起来。
看着应大人的奇怪举动,满朝文武纷纷露出不屑与鄙夷之色。
独独叶羁怀眉眼裏升起忧虑。
叶羁怀回京三日,他花这三日摸清了目前京城的局势。
得知应典竟以祭祀之名弄出一个假遗诏之后,叶羁怀就推测应典一定会开始做造反准备。
那封假遗诏只是最表面的功夫。
造反的关键不是巧立名目,而是控制皇城的武力。
徐千和李闻达在外征战将近半年,所有精锐亲信都陆续赶往了北边战场。
守卫京城的军队在包世郴手中。
叶羁怀本想要拿到锦衣卫,却也不出意料地发现应典这两月已将那数百徐千的手下全都派往了北疆。
叶羁怀现在还怀疑,应典所掌握的军队裏有柔然人。
这也是应典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同这座大殿上站着的废物们撕破脸,直接用兵扫平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