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户部任免令下了。
户部向来是陆果的地方,然而这回金直与叶羁怀联合给户部大换了血,下朝后,陆果一改往日的深沈内敛,直接堵住了叶羁怀的去路。
陆果身后还站着应典。
这三年来,叶羁怀与应典彻底决裂,应典也比他上一世更早地加入了陆果阵营。
此刻看着来者不善的挡路二人,叶羁怀仍是气定神闲。
陆果冷笑一声:“叶大人如今也是那么多寒门弟子的老师,倒是更不知收敛了。”
李闻达闻言立刻横眉,因为他被陆果这句话给气着了。
要说寒门,他陆果一个穷村裏飞出来的金凤凰,却干着压榨穷苦百姓的勾当,肆意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把那些依附于他的寒门学子,统统变成了他敛财害民的工具,也有脸说他弟弟?
听了陆果的话,叶羁怀笑答:“这不是勤跟着陆大人学习么?”
陆果没心思跟叶羁怀玩文字游戏,他现在最后悔的事,是当初没派个机灵点的杀手去苗疆,才叫这个祸害遗留至今。
但一回没得手,陆大人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陆果恶狠狠瞪了叶羁怀一眼,甩袖子离开了。
应典倒是仍旧留在原地。
叶羁怀朝应典礼貌颔首道:“应大人还有何指教?”
应典还是那样谦和笑着,同叶羁怀认识他时一样,同三年前一样,也同叶羁怀彻底与他决裂时一样。
仿佛这个人天生就没有脾气。
望着这样一张脸,就连叶羁怀都偶尔会失神地想,上一世将他陷害到那样地步,还心狠手辣赶尽杀绝的人,真是这个与他朝夕相伴了那么多年的人吗?
叶羁怀只有不断提醒自己,这个人是一条纯色无花纹的毒蛇,看起来越不起眼,在发起进攻时,速度之快、毒液之剧,就越让人难以想象。
应典低眉敛目地答:“不敢谈指教。”
说完,却看向了叶羁怀身后的李闻达,“李将军还是同往日一般虎虎生风。”
李闻达立刻昂起头。
这朝廷上他讨厌许多人,而若要排个名的话,应典绝对可以排进前列。
于是面对应典的示好,他嗤之以鼻地冷哼,并不搭理。
应典没半点愠色,只继续温声对叶羁怀道,“听说今日箭厂胡同全是上街的学子,叶大人若去看了,恐怕又要劳神。”
叶羁怀闻言,心中有了打量,对应典道:“多谢应大人特来告知。”
应典拱手道:“不敢不敢。”
一番虚与委蛇过后,叶羁怀离了宫,独自前往国子监。
箭厂胡同在国子监西侧,叶羁怀的轿子刚刚接近胡同口,便没法再前进。
因为成群的学生将路围得水洩不通。
轿裏的人已经听见,外头学生讨论的,正是今日刚宣布的户部任免事宜。
所有人皆愤愤不平,为何那样名声的废物都可入朝为官!
叶羁怀让人停了轿,掀帘下了车。
原本吵吵闹闹的学生在亲眼见到叶羁怀的那一刻,还是瞬间噤了声。
如今国子监有学生近千名,平日裏叶羁怀行事低调,出入从不前呼后拥,学生们只当这个一心只想升官的“老师”从不在意他们,也很少来国子监。
然而实际上,叶羁怀风雨不动,几乎每日都会查看教学情况,每份教案他都会亲自过目,添加註释。
此刻,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国子监祭酒叶大人,所有学生都不觉变了脸色,尤其是跟叶羁怀离得最近的一圈人。
他们不禁心想,怎么祭酒大人生得这般清俊?完全不似他们以为的大腹便便的贪官污吏、或是一把胡须的古板老头。
叶羁怀只淡淡环视了一圈周遭密密麻麻的人头。
看来,今日教室裏已无人听学、都围观他这个旷世大奸臣来了。
朝廷才刚下户部任命,就连户部的人都不一定清楚换了哪些人。
学生却先纷纷出动。
是谁在当中作梗不言自明。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衫,面型方正的年轻男人站到了人群正前方,喊出震动所有人的一句话——
“叶羁怀,我要告你三条死罪!”
叶羁怀眼前的这个人名叫许睿之,比他小三岁,是由地方官员保送来国子监的民间俊秀。
上一世,许睿之与叶羁怀也有一段渊源。
上一世这个时候,叶羁怀早已因为失了圣心仕途无望,许睿之却是他远道而来的仰慕者,二人在酒馆裏彻夜畅谈。
后来许睿之中了榜眼,入朝为官,屡次上书痛骂陆果,针砭内宦干政,也很快就被贬官到地方。而刚离京,便死在了赴任路上。
叶羁怀在京城得知许睿之死讯后,隐隐有了唇亡齿寒之感。
果然,不久后他就步了这位昔日酒友的后尘。
如今,叶羁怀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一片哗然之中,只是面容带笑,并不答话。
许睿之也并没想等叶羁怀答话,直接开骂道:“叶羁怀,你身为朝廷命官,却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此乃死罪其一;你身为天子重臣,却谄媚逢迎、不尽忠言,此乃死罪其二;你身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如今又是天下读书人的老师,却勾结宦官,折了读书人之骨,不问学业,毁了读书人之信,此乃死罪其三!”
听了许睿之的话,叶羁怀满意地勾起唇角。
不愧是这天底下他为数不多能入眼之人。
果然句句话都骂在要害之处。
四周学生受许睿之鼓动,纷纷群情高涨,再一次朝叶羁怀的轿子围拢过来,神态皆是愤慨与仇怨,仿佛眼前之人是十恶不赦的恶贼,大魏的一切积弊,统统都归咎于这人,而他们的一切不幸,也全都源自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