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羁怀没有回答路石峋的问题。
路石峋给他铺好床后,
便离开了。也把门关严了。
路石峋走后,叶羁怀抱着汤婆子,长久地立在桌边。
刚才路石峋从他头顶摘下那一片枯叶的时候,他忽然很想抱眼前这个人。
可他没有。
因为小崽子已经长大,
不再需要他的安慰。
而他想要的抱已不止安慰,
更是索取。
是依赖,
是渴望。
无论何种心思,
都早已不纯了。
从何时开始,
明明是他养大的人,
却反而给了他这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庇护,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停泊,他竟恍若未觉。
叶羁怀从不逃避欲望。
那夜,年轻男人宽阔笔直的肩背,
坚硬肌肉刮痛他掌心的感觉,
唇齿相依时的冲撞,蓬勃滋长的占有欲,一切,
都那样强烈地刺激着他。
手中的汤婆子一点点凉透。
桌上凌乱的书卷旁,
还摆着一盘棋。
是一盘他至今无力解开的残局。
叶羁怀沈默立在灯下,
久久失神。
路石峋没走。
他躺在叶羁怀房顶上,
一直听着屋内没了动静,
听见他义父沈入安眠,才跳回院中。
刚刚在屋中,
叶羁怀的沈默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明白,
有些事不解决,
他义父便不会离开。
所以他必须加紧行动。
他已经得到消息,
老苗王近日忽然身染重病,
他那个废物大哥这几日正在筹备登基。
苗疆正处在最为动乱的时候,宫廷裏更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一派乌烟瘴气。
而浑水便可摸鱼。
局势越乱,对他越有利。
路石峋离开叶宅,连夜出了京。
应典动作很快,第二日便带着刑部的人,来叶羁怀家裏抓人。
这次抓捕行动完全绕过了锦衣卫,徐千全程无法插手。
很显然,虽是正泰帝下的令,但正泰帝对这件事的掌控却没有那般强。
应典这天带了许多官差,将叶宅围得水洩不通。
而且应典特地在国子监造势,将叶羁怀涉嫌科考舞弊一事宣扬出去,于是除了乌泱泱的官差,街上还来了很多学生。
科考舞弊在大魏朝本就是重罪。
对于这些寒窗苦读,只为求取功名的学生来说,靠科举舞弊上位之人,便是人生头等大敌。
更何况,有叶仕堂这样一个亲爹在朝为官,还有李闻达这样一员武将做义兄,叶羁怀即便是江南来的大才子,在这些学生中,也逃不掉靠家裏上位的议论。
所以当科举舞弊的消息一放出来,学生们更激动了,课都不上了,只想亲眼来看叶羁怀被逮捕的一幕,好一洩心头之愤。
所有人都知道叶羁怀与应典的渊源。
同是苏州府人,同届状元与榜眼,曾经形影不离的好兄弟,而今却闹到水火不容的境地。
众人原本期待看一场互称“狗贼”的骂战,看叶羁怀如何嚎啕叫屈。然而当一袭白衣之人从宅子裏清泠泠地走出来之时,闹哄哄的街道还是剎那回归安静。
应典叫人给叶羁怀带枷,叶羁怀完全没反抗。
李闻达刚去边疆不久,徐千这会儿正被三法司会审,叶仕堂已经告病数月,无一人能护叶羁怀。
应典看着这个永远胜他一招、压他一头之人,如今沦为了他可随意□□之蝼蚁,即便是假装谦逊惯了的人,今日也不免仰起了头,刻意高声道:“押上囚车!”
可就在这时,人群裏传出一个学生坚定的声音:“依照大魏律法,四品及以上官员如无叛国通敌造反等重大罪过者,不戴枷,不坐囚车,不游街示众!何况老师还未定罪,更不可如此对待!请应典大人勿要知法犯法!”
此人话一出,许多目光都落了过去。
叶羁怀也看向了出声的学生。
他认得此人,姓许名兆秋,是许睿之的同乡,文章没有许睿之写得出彩与打动人心,但胜在务实,还带着许多对执政为民的思考。
而且叶羁怀记得,这个许兆秋还曾去他祭酒厢房请教过学问。
在此等情景下听见这一声老师,叶羁怀只觉得,今日这一切,都值了。
但许兆秋的话出口后,人群裏虽一阵骚动,却没有多少人附和。
即便有些学生觉得许兆秋话说得不错,却也没勇气跟大部分的人对抗。
应典当然不会受这些学生摆布,已经抬手招呼来几名侍卫,要将叶羁怀架上囚车。
可就在这时,一个刑部小官匆匆跑到他身侧,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应典闻言,立刻变了脸色。
叶羁怀仍旧立在原地,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仿若外界一切喧嚣都不能惊扰他半分。
应典望着这样的人,恨得牙根痒痒,可还是咬着牙道:“备轿!”
只因那小官同应典说的是:“今早太子去了圣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