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旸也是今日才知道,
正泰帝给他指了一门婚事。
这位准太子妃说起来同叶羁怀也颇有渊源。
因为正是李闻达同父异母的妹妹李冉荞。
李家世代都是武将,李闻达的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因病去世,他爹李昭允续弦再娶,后生下了李冉荞。
李冉荞的娘亲家门显赫,
原本是不会嫁给李父做续弦的,
只是李冉荞娘亲看上了李父,
一哭二闹三上吊,
逼得家裏没办法,
才得以嫁了过来。
只是嫁到李家没几年,
李昭允又在边疆病死了。
后来李冉荞跟着娘回了家,李闻达彻底成了孤儿。
而叶仕堂在李昭允生前与其交情颇笃,便在李昭允死后,将李闻达收为了义子。
正泰帝之所以选中李冉荞做太子妃,
一来是看中其母家的家世,
为了给如今在朝中势力单薄的楚旸助力,二来也有冲喜之意。
尽管前朝后宫无人敢提“冲喜”二字。
因为如今皇帝身子不佳虽是人尽皆知之事,但明面上所有人都只敢吹捧,
那怎可能是油尽灯枯,
那是成仙的前兆!
而楚旸在接到消息后,
第一反应不是询问太子妃的情况,
而是先呆楞片刻,
而后询问李德:“老师现在何处?”
李德都懵了:“主子……圣上赐婚,您应当先去谢恩吶。”
楚旸却紧接着又问:“老师知道我要成婚了吗?”
李德以为明明是大好事,
小太子却魂不守舍,
无可奈何道:“这……这奴才也不知道啊。”
楚旸还是先领旨谢了恩,
又被一群礼部的官员围着叭叭交代了一堆,
好不容易脱了身,
一脱身就出宫来寻叶羁怀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想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叶羁怀。还是更想知道,叶羁怀知道了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而如今,听闻他说完这句话的叶羁怀只是平静笑着,对他柔声道:“恭喜殿下。”
楚旸望着叶羁怀那柔顺的眉眼与恭敬的姿态,却只觉得一阵烦乱。
明明刚才他的老师可以笑得那样肆意张扬,那样不带防备,为何此刻面对他,却全然是一副不出错的样子。
而且他要成婚了啊……为何他的老师,一丁点也不惊讶?还对他笑?
楚旸被叶羁怀跟李德一左一右护着进了屋。
然而李德发现,殿下神情十分不对劲。
叶羁怀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知道是因为刚刚楚旸撞见了他和路石峋的那一幕。
楚旸知道他有个义子名路唤溪成,但这些年,他几乎没让两人有过直接的接触。
楚旸倒是会时不时问他——
“老师,学生同你的义子相比,谁的学问更好?”
“老师,学生作了一首诗。老师的义子也会作诗吗?”
“老师,听说那人是苗疆附近的村民,那他会用蛊吗?老师可要小心。”
叶羁怀能感受到,在小太子心裏,一直都在默默拿自己同路石峋做比较。
楚旸接过叶羁怀递来的热水,这才註意到叶羁怀胸口的黑色煤灰。
楚旸目光裏猝然涌现出凶光。
“他对老师不敬,本宫杀了他。”
叶羁怀闻言,几乎只在一瞬间,立刻朝楚旸下了跪。
一旁李德也赶忙下跪。
叶羁怀叩首道:“臣失礼,请殿下恕罪。”
楚旸慌忙倾身扶起叶羁怀,只是再次望向叶羁怀时,竟红了眼眶:“老师为何这般护着那人?”
叶羁怀这次看向楚旸的目光,少了柔和,多了坚定:“殿下,溪成是臣的家人。若殿下要罚溪成,臣愿代为受罚。”
叶羁怀说完,颔首抱拳,静静等待楚旸发话。
楚旸看着眼前之人,心头仿若在滴血。
四个月前把叶羁怀从天牢接出来的那一日,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倏然惊觉他好像在天牢裏,见到了什么人。
他差人去问那日在天牢的狱卒有几人,对方答他一共六人。
然而他明明记得,有七人。
楚旸记性很好,叶羁怀为此夸过他许多许多遍。
所以他不会记错的。
那么,那多出来的一人,那出现在他老师牢房前的人,会是谁呢?
楚旸是在这半年来,忽然感觉到,原来有那么多人都怕他。
原来,身为太子,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在这个王朝,他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
但他也知道,那些人怕的是他的储君身份。
而叶羁怀教过他,不要以君威压人,以权势欺人,要以配得上君主的公正与开明服人。
但此刻,他决意当个坏学生了。
他对叶羁怀道:“老师,学生恐成婚后缺少求学时间,故而想抓紧与老师讨教学问,请老师今夜便搬入宫来吧。父皇那边,我自会说明。”
楚旸说完,没给叶羁怀拒绝他的机会,便转身离开了。
李德一面慌张跟上,一面对叶羁怀挤眉弄眼小声道:“叶大人若想护住令郎君,快回家收拾东西罢,老奴待会儿便差人去接大人。”
叶羁怀朝李德微微一礼:“有劳德公公。”
等楚旸与李德走远,叶羁怀还立在门前,望着主仆身影消失的方向,神色分辨不出情绪。
刚刚在见到楚旸的剎那,叶羁怀便意识到,路石峋是故意的。
路石峋已经对他说了自己在天牢被楚旸发现之事。
对一国储君而言,这不仅是藐视帝国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