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不该跟踪宿然,上次我跟踪他差点儿害死他,可是今晚看到他防范着我出门,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
夜裏有风,秋日越近越能感受到浸骨的凉意,我懊丧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山谷,心中有些挫败。
我忘记宿然那厮会轻功了。
人跟丢了不说,还把自己“拐”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来,周遭全是黑逡逡,浓墨似的黑色裏根本看不清任何物什。
山谷裏有风“呜呜”的刮过,衬得四周的环境越发冷清恐怖起来。
心裏觉得有些惴惴,我抱抱冰凉的双肩,想想还是先打道回府,等宿然回来再拷问他一番也不迟。
宿然前天夜裏说:“阿玖,我们马上起程,我带你回家见长辈。”
我有些惊疑,其实是打心眼裏有些羞:“现在就要见长辈?”
“你是不是怕了?”
“......”
诚然我确实是怕的,宿然之前说过他父母违和的事情,也不知现在是怎样的境况,我这样唐突地去拜访,万一被杀个片甲不留怎么办?
“丑媳妇儿都是要见公婆的。”他这样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想想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没有把握也要努力去争取一下。他是子楚国人,而我是大成国的公主,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这段感情。
母后说,喜欢一个人会变得更勇敢。
我对宿然,应该算是勇敢了吧?勇敢到也许许多事情都没有经过大脑,我忘了验证许多事情,譬如说他为何出现在大成国的皇宫,譬如说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几乎是义无返顾地便被他骗了去,还心安理得地想,也许这就是爱情?他对我好便已经足够了,或者说我更应该放肆自己一次,由着自己的心思来?
想起方才那场梦境,那些尖锐疼痛的感觉依然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我说服自己既然已经在一起,那就不要再有所顾忌。
“快跟上。”
正想得入神,另一边的小道上却隐隐出现了几个黑色影子,我忙不迭找了块大石头藏匿起来。
“王爷,咱们这是去哪儿?”这声音是黑子的。
看来这群人应该就是白天遇到的庆安王那帮子,他们没有住店,只是吃过一顿饭后便匆匆赶路走了,如今却在大半夜裏折返回来,不知道葫芦裏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叫你跟上你就跟上,哪儿那么啰嗦!”庆安王骂了一声,接着问道,“雁头,我吩咐你的你可都准备好了?”
“回王爷,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带丝毫犹豫地便紧紧跟了上去。
直到几人行至快到山顶的地方才停下,黑暗裏几条黑影影影绰绰,隐约听到庆安王低咒了句不雅观的词儿,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看样子是到目的地了,等了约莫一刻钟,见几人还没行动,我四周嘹望了下地形,决定自己往前探探路,看看这裏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晚肯定有什么不寻常。
我猫着腰轻轻踮脚往上走,山路崎岖难走,幸好小路四周全是茂盛的野草,将我笨拙的身形隐去了大半。
沿途爬了大约又是一刻钟多一些,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能动弹。
我真心有些搞不懂了,为毛所有的阴谋都必须要在高山顶上,或者偏僻到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才能达成?
难道就不能找个空地,大家赤膊上阵,谁打过谁谁就服谁?
喘了口气,继续往上面爬,耳边是沙沙的风声,像小鞭子一般生生抽打在脸上,麻痒麻痒的,有些疼。
不知道为什么右眼皮开始抽筋似的跳。
右眼跳灾,每次都准得不得了,我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该往前走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却随着风传进耳朵。
隐匿在角落裏僻静异常的山洞中,烛火明明灭灭,倒有种世外高人的味道,我扒拉着洞壁往裏瞧。
宿然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更显得飘渺出尘。
“你还真是信守承诺。”对面一位牙色长衫的男子背对着我,看不太分明是谁,只是这声音我有几分熟悉。
天下男人的声音本不相似,只是隔得远了,再加上山洞的效果,于是就相似了。
宿然仍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
男子似乎冷笑了一声,声音沈沈裏透着几分嘲讽:“你就不怕他日相见,我恩将仇报?”
宿然沈默,一双眸子裏深沈一片,完全没了平时那股子放荡劲儿,说出的话显得认真而严肃,“我不会给你机会。”
我说过,这厮就会装酷。
对面男子笑得爽朗:“好,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就走着瞧!”
宿然从怀中摸出一方明黄色的帛布递给牙色长衫的男人,面色从容不惊:“原物奉还,不知我要的东西在哪裏?”
“与宿公子做交易果然爽快,放心,你不是失言之人,我又何尝是不守许诺的无赖?”男子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打开。
身子挡的有些严实,我看不分明是什么,只看到宿然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欣喜与放松。
“慕澈公子也是豪爽之人。”两人交换手中物什,似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慕澈,慕澈。
慕澈不是禄讚国的储君——那个生死未卜的四皇子?宿然怎么会认识他?
我只估计着宿然身份应是不寻常,却没想到他竟然跟禄讚国的储君做生意。既然慕澈现在确定是活着的,那么我大成国应该会一时无忧,而洛北安也就安全了。
加上之前庆安王那一干人等,我隐约猜到今晚将会发生什么。
乌讚这皇帝梦果真做不长久,你拿了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别人自然有一天会重新夺回来。
这世道就这样,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慕澈朗声大笑:“宿公子,接下来一切就拜托你了。”
宿然眼神明亮,点头道:“慕澈公子放心。”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慕澈心情显然愉悦不少,回到国都得知父皇被刺客刺杀的事,虽然乌讚一直说凶手还未缉拿归案,只是明眼人一想便知道这事情是谁干的。而自己的旧部还未完全召集起来,乌讚却要急着登基。
这样的情况下,要想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只能冒险一搏的时候,偏偏遇到来找自己做生意的宿然,既然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慕澈转过身,向我这边走来。
那张熟悉的面孔竟令我生出一丝啼笑皆非的感觉。
因为眼前的慕澈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我救过的阿澈。
我曾抱着悲悯的心思去怀念那一段日子,想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在江水中都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可是终有一天,他们这些被我认为是死了的人,鲜活地站在我面前,个个心怀叵测,变成了我不认识的吓人模样。
阿澈曾经问我,阿玖你是不是好坏不分的东郭先生?
那时候我信誓旦旦地否认,想我才不是什么迂腐的东郭先生,怕就怕你是那只反咬我一口的中山狼。
现在看来,原来我真的是东郭先生,一个註定被中山狼咬一口的蠢人。
谁能够说慕澈的消失不是故意为之?
只是现在我根本无心去想这些,不是我害怕见到阴谋真实的本质,不是我不愿意去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真应该躲起来的,可是却一步也动弹不得。
慕澈在距离洞口的地方停下,头也没回,淡淡开口:“宿公子何必这么费事寻找路亚大人的药材?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大成国玖安公主的一碗血可以治愈你母亲的病吗?”
宿然面无表情:“不必慕澈公子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哦?”慕澈恍然大悟,一张俊脸笑的肆意,“宿公子是高明之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如何比得上慕澈公子高明?怕是乌讚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纱。”
慕澈肆意的笑停在唇角,那张挺括的脸变得有些难看,仿佛是被人道破了心事般,最终却只是点点头,“宿公子谬讚。”
便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