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盯着小丁捂在口袋外面的手,嘴一动,小丁立刻补充:“套。”
江闻慢腾腾“哦”一声,说:“律师做事看证据,我摸一摸确认下。”
小丁现在也想跳车了。
坐在紧后面一排的纪砚清猝不及防看了场预热戏,早起那点困意消失得干干凈凈。她抬了一下肩,问不能一直看雪,闭目靠着自己的翟忍冬:“翻个旧账。”
翟忍冬:“说。”
纪砚清:“我来这儿的第二天坐公交去山羊岭,你刚好也上车,当时是真有事出门,还是故意跟着我?”
翟忍冬:“还是。”
“知道我会晕车?”
“嗯。”
“怎么知道的?”
“看你新闻。”
果然。
那“睡着”必然也是假的。
真能装。
至于头发上的香……
纪砚清瞥翟忍冬一眼,说:“头发上的香真是天生的?”
纪砚清这句纯属明知故问,她们每天同床共枕睡在一起,翟忍冬头发上真要有什么天生的香味,她还能不知道?但谁让这位老板以前爱骗她,现在自己想办法填坑吧。
翟忍冬被颠得晃了一下,说:“不是。”
纪砚清:“那是什么?”
翟忍冬:“炉子下面随便抓的一把灰。”
纪砚清:“……就这?”
可惜她买香的那五十块钱了。
怪谁?
纪砚清低低地笑一声。
怪她那时候心思太重,看这位老板做什么都要脑补出来一二三四。
纪砚清问:“今天抓没抓灰?”
翟忍冬:“嗯。”
纪砚清:“前阵子不是会好好说话了,怎么突然又变高冷了?还没养成习惯?”
翟忍冬:“抓了。”
纪砚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说:“我闻闻。”
话落,女人细软的手指从翟忍冬耳尖经过,勾下一绺头发,放在鼻端轻嗅。
翟忍冬说:“这裏的头发是你的味道。”
纪砚清一顿,垂眸看到了靠进自己肩窝的翟忍冬,头紧挨着她的脖子,沾的自然是她的味道。
————
地方戏有特色是有特色,奈何听不懂。
江闻看了没几分钟就走了——去当黎婧几人的财神奶,让她们想玩什么玩什么,想吃什么随便买。
纪砚清其实也听不懂,但只是作为对地方文化的尊重,她也坐得住,还看得全神贯註。
中午,她们在戏臺子底下随便吃了点。
下午来了附近的景点。
是个很不起眼的小景点,不在张成茂留下的那些宣传裏,但蓝冰奇景很抓人眼球。
几人走走停停,在蓝色的河面上拍照放风。
傍晚,天突然放晴了。
黎婧高兴地往冰面上一躺,摊开四肢大笑:“天晴了!春天要来了!哈哈哈!春天要来啦!”
纪砚清抬头看到一颗星星从云层裏冒出来,握住翟忍冬的手说:“现在去山坡上看你母亲还来得及吗?”
翟忍冬:“来得及。”
纪砚清:“那扔下她们先跑?”
两人对视一眼。
余光裏返程的公交正缓缓靠近。
纪砚清掏出两人装在翟忍冬口袋裏的手,轻轻一拉,山风便呼啸着和她们一起狂奔。
跑到路边,公交刚好停下。
翟忍冬上去投币,纪砚清大口喘了几次,忽略胸腔裏异常猛烈的心跳,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几个人大声喊道:“我们去私奔!回去的时候不用等我们!”
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端庄矜持,忽然觉得最纯粹质朴的就是最让她心动的,她想给“继续跳舞”加一个前提:在这裏。
她想在这裏继续跳舞,陪着心爱的人。
纪砚清接住翟忍冬递出来的手,用力握紧,借着她手上的劲儿跳上车。
山路踏着月光,像船在银色河面,颠簸着,穿过了起伏不定的时间海,在幸福裏靠岸。
纪砚清站在山坡上问:“为什么会挑在这裏送你母亲离开?”
翟忍冬:“离得近。”
纪砚清抬头,星空仿佛触手可及。
她忽然就理解了旅游博主那条视频的标题——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抬头就能看见。
死亡好像就不那么可怕了。
……不可怕怎么会自杀。
纪砚清握紧翟忍冬的手,问她:“阿姨在哪儿?”
翟忍冬:“我看哪儿她就在哪裏。”
纪砚清看向翟忍冬看着的方向。
那裏有一片星河,光芒温柔而永恒。
纪砚清看着,忽然想起某一天傍晚和江闻在炉边的谈话。
“你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第一眼。”
“14岁到35岁,二十多年了,她的长相没变?”
“变了,但因为当时的印象太深刻,容易回忆。”
“她去找你那天是什么样子?”
“很瘦,短袖洗得发旧,背着一包书,几个馊了的馒头,在太阳底下餵流浪狗。”
“面对那些事,她慌了吗?有没有害怕?”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江闻说:“她是那种事情越大越冷静的人,没人知道她心裏在想什么,但……”
纪砚清:“但什么?”
江闻:“一点也不坏,不然我也不会明知道她曾经有过那么阴暗一个想法,却不阻止她和你在一起。她对一个人好起来,能把命搭上。”
纪砚清笑了出来。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话,这位老板亲口和她说话。
翟忍冬听到纪砚清笑,转头看她:“怎么了?”
纪砚清说:“第一次见到这么密集的星星,在想,会不会突然出现一颗流星。”
“你喜欢流星?”
“以前不喜欢,现在想许愿。”
翟忍冬拿出手机对准天空,几秒后,把屏幕转向纪砚清:“流星雨。”
纪砚清低头,看到了满屏的流星尾巴:“怎么做到的?”
翟忍冬:“拍的时候手抖一下。”
纪砚清一楞,放声大笑。
那一秒,翟忍冬看到整个山坡的风为她伫立,星星闪了闪,流星从深蓝裏滑过。
纪砚清双手合十,满身虔诚:“阿姨,我想和您的女儿长命百岁,白头偕老。请您保佑我们。”
————
这裏的公交七八点就停运了,纪砚清上车没多久就给江闻发了信息,让她十点过去接她们。
江闻坐在炉子边看着时间,见差不多了,去柜臺要纪砚清的车钥匙。
小丁给她钥匙的同时,还给了她几张内存卡:“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但我确定你是真心在给我老板和纪老师拍照,那我就不问了。这些是我买的内存卡,麻烦你多拍一点,好的坏的都不要删,我老板以前不拍照,照片太少了。”
江闻皱着眉看了小丁几秒,拿走卡说:“我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狗粮吃多了,心裏苦。”
小丁:“哦。”
江闻:“哦什么哦,我都46岁高龄了,还不能嫉妒一下那些随时随地都在秀恩爱的臭情侣?”
江闻拿车钥匙敲小丁的头:“小孩子家家的,脑子裏少装点乱七八糟的想法,个儿就是这么压矮的。”
话落,江闻拿着车钥匙和内存卡出门。她在车上换了一张,把换下那张和之前已经存满的几张放在一起,驱车去接两人。
十公裏不算远,但因为路况不好,江闻开了近二十分钟才到。
两人已经在路边等着。
江闻把车停在她们旁边。翟忍冬拉开车门让纪砚清先上,自己从另一边绕上来。
纪砚清指挥江闻:“空调打高点。”
江闻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但主动和被命令完全是两码事,她抬手一拨,阴阳怪气地说:“既当免费律师,又当免费司机,也不知道我来这儿图什么?”
纪砚清:“图过年没人催婚。”
江闻一时无法反驳,憋了几秒,说:“年过完就该回去了,一摊子事等着。”
纪砚清:“打算什么时候走?”
江闻:“小邱那边立案,阿旺母亲离婚。”
纪砚清:“那还得一阵吧。”
江闻:“嗯。”
车上的温度渐渐起来,纪砚清身上一暖和,困意就来了,偏头靠着翟忍冬很快睡过去。
到藏冬的时候,纪砚清已经睡得很沈。
翟忍冬放轻动作让她暂时靠着座椅,推门下车。
江闻递过来一个盒子:“这几张卡裏都是你们的照片和视频。”
翟忍冬接住,说:“谢谢。”
江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翟忍冬把纪砚清抱出来后,替她关了后排的门。
很轻的一声,还是把纪砚清吵醒了。
纪砚清沈甸甸的眼皮动了动,没能睁开,索性抬手搂住翟忍冬的脖子靠得更近,然后在她被风吹了一天,已经散下来的头发上嗅了嗅,说:“这次是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