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行。”
老板娘快步离开。
纪砚清转着茶杯,闲聊着问:“翟老板还有酒瘾?酒量怎么样?”
翟忍冬言简意赅:“没瘾,能喝。”
纪砚清挑眉,莫名觉得这点也很翟老板,无所不能,但不主动显山露水,除非必要。
纪砚清捏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
不久,老板娘开始上菜。
可能考虑到她们只有两个人,但又是翟忍冬生日,所以端上来的都是小份,这样品类可以做多一点。
菜上齐,老板娘把酒和炉子提过来说:“酒已经热好了,直接喝。”
两人道谢。
翟忍冬提起酒壶:“这裏的酒是老板娘自己酿的,要不要尝一尝?”
纪砚清伸手,将靠近自己的酒杯推过去:“礼物没有,酒怎么都得陪好。”
翟忍冬给两人倒上。
纪砚清率先举杯,翟忍冬抬手过去,白瓷轻磕,“叮——”。
纪砚清的心也跟着轻轻跳了一下,有什么宁静的,平和的东西在胸腔裏破土,酒入喉咙的剎那开始疯长。
纪砚清被前所未有的放松感包围,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越上瘾,没发现翟忍冬除了第一下,之后的时间裏只给自己倒酒,再没举杯,也没发现她的视线一开始只是偶然与她对视,慢慢地变成一瞬不瞬地註视,到最后深得老板娘站在柜臺后不经意一瞥,紧皱起了眉头。
八九年前,翟忍冬来这个镇上的时间还不怎么长的时候,老板娘就认识她了。
一开始是在她这儿喝酒,两人没什么交流,后来翟忍冬开起客栈,跟她打听餐饮酒水方面的事,两人才慢慢熟悉起来。
她喜欢翟忍冬,一是因为她有本事,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会做,也什么都肯做,二是因为她有满身的故事,但能扛住故事沈重的枷锁,重新开始。她身上那股沈默也爆裂勇气让她惊讶。
在她的印象裏,翟忍冬看人的目光总是很轻,不熟的人甚至会觉得她凶,像今天这样被进退拉扯,犹豫不决又好像要将骨头裏那股又野又疯劲儿统统放出来的模样她是第一次见,看着……
很危险。
老板娘放下笔,提着水壶往过走。
“吃得怎么样?”老板娘给两人的茶壶裏补着热水说:“要不要给你们热热?菜还剩挺多的。”
翟忍冬说:“不用了。”
老板娘看眼没什么表情的翟忍冬,再看眼沈默喝酒的纪砚清,盖上壶盖离开。
危险归危险,她信翟忍冬有分寸。
老板娘心道。
纪砚清又默不作声喝了一阵子,酒壶见底。
翟忍冬熄了点在炉子裏的烛火,说:“没了。”
纪砚清望住酒壶好几秒,才像是听懂了翟忍冬的话,放下杯子评价:“酒不错。”
翟忍冬“嗯”了声,提着纪砚清的布包起身结账。
纪砚清慢吞吞跟过来,站在翟忍冬旁边说:“给我打一壶酒带回家。”
带回家?
那不得翻山越岭啊。
老板娘看了眼脸色如常的纪砚清,用手挡着嘴,小声对翟忍冬说:“我觉得她喝多了,你觉得呢?”
翟忍冬不用觉得,她带纪砚清过来就是希望她喝醉,什么生日,借口而已,她从来不过生日。纪砚清喝醉了才能把心裏那些事暂时放一放,缓口气,否则,她心裏如果绷着根弦,应该离断不远了。
翟忍冬心裏悬着的那柄剑隐隐约约这样提醒她。
这根弦可能一直在纪砚清心裏绷着,不是因为她才忽然出现的,但现在越绷越紧的原因在她——她要帮阿旺,纪砚清要帮她。她没办法让这根弦重新松下来,那就带她醉一场,当做补偿。
翟忍冬付了钱,对纪砚清说:“走了。”
纪砚清应一声,转身往出走。她笔直的步子看不出醉意,只是踩得很轻,速度也慢。
终于走到门口,纪砚清忽然回头,盯着翟忍冬说:“酒打了吗?”
翟忍冬拎起手裏的瓶子:“打了。”
纪砚清和尊贵的女王一样,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从门口到车边,短短七八米的距离,她们走了将近五分钟。
翟忍冬单臂夹着自己的头盔看了会儿纪砚清,拿出手机给老板娘打电话:“姐,车我先扔你门口,明天过来取。”
老板娘一听这话,连忙跑出来说:“咋,醉得都坐不成车了?”
“嗯。”翟忍冬把另一只头盔也摘下来,递给老板娘说:“这个帮我收一下。”
“唉,好。”老板娘伸手接住,问:“那你们怎么回去?”
翟忍冬:“走回去。”
“咱们这看着近,真走起来,怎么也得小半个小时了。”
“嗯,不长。”
和往后半辈子比起来,半小时不过弹指一瞬。
翟忍冬先走了几步,让纪砚清跟在后面。
镇上的街灯很暗,有些灯坏了的地方,翟忍冬会等一等纪砚清,和她并排走过去。
纪砚清始终走得笔直,一路上不说话,不嫌冷,只在进房间坐在地毯上后,拍了一下左腿,看着立在床边的翟忍冬说:“大老板,我的腿骨折了,三个地方,但是你看,我坚持跳完了舞,还没要人抱,没有人背,自己走了回来。”
“我是不是很厉害?”纪砚清笑着说。
翟忍冬目光深黑,想象着对应的画面,脑子裏回闪着她对阿旺说的话。
疼为什么不吭声?
没退路的人才总想着破釜沈舟,默不作声。
翟忍冬一双唇渐渐绷紧,好像突然懂了一些纪砚清厌恶跳舞的原因,懂了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和咬她胳膊时,掉下的眼泪——她以前也是个没有退路的人,而且身边一无所有。
翟忍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听见纪砚清说:“可我不想这么厉害。”
“我想哭。”
短短三个字过后,翟忍冬听到了理智土崩瓦解的声音,她平静地接受,抬手伸向纪砚清。
纪砚清却突然笑了一声:“呵。”
翟忍冬将要碰到她脸的动作戛然而止,手悬在那儿,看到她在口袋裏翻找东西,边找边自言自语:“今天是翟老板的生日,喜事,不能哭。”
“找到了。”
纪砚清手裏举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咔”,按键按下,漆黑的房间裏亮起一束蓝色的火焰,纪砚清抬起头,隔着火光看向翟忍冬:“大老板,吹蜡烛。”
雪色透过窗玻璃,在床角和地板上切割出分明的几何图形。
走廊裏不知道哪位客人刚回来,冷得跺着脚开门。
明明离得很远,震动却好像顺着门缝传进来,在翟忍冬脚底撞了一下,让她被那句“骨折”冰冻的心臟也跟着一颤,酸软下来。
她的生日向来都只是长了一岁,无关紧要,没谁记得住。
包括她自己。
可面前这个人都这样了,竟然还不忘送她一支蜡烛。
翟忍冬静着,在眼裏闪着一簇火光的女人面前蹲下,看着她迷醉的眼睛说:“防风的,吹不灭。”
女人懒懒地挑眉,即使高傲,也让人心动:“你吹你的,我有办法让它灭。”
翟忍冬便倾身凑近。
“呼——”
女人松开了打火机的按键,火光熄灭,一瞬间的视觉差,让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她坐在翟忍冬触手可及的地方说:“大老板,生日快乐。”
吐字的气息裏带着浓重酒气和翟忍冬曾经想去她脖子裏,去她耳后、唇间找的香气,像毒.药,翟忍冬一口一口吞下去,仗着死前的狂欢不会被人过度批判一点点靠近,侧脸擦过她还举在半空的打火机,註视着她微张的唇。
“咚!”
打火机掉在地上发出突兀的声响,像炸.弹炸在谁的心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翟忍冬在巨响裏偏头,吻在纪砚清唇上。
纪砚清本能抿了一下,舌尖随着动作抵住翟忍冬湿热的唇缝。
翟忍冬呼吸定格。
纪砚清抬起沈重的眼皮看她。
房间裏静得落针可闻。
翟忍冬被打在唇边的潮热气息怂恿着,手从纪砚清颈部滑过,穿入她的头发,想和她靠得再近一点。
动作还没正式开始,纪砚清的身体忽然一歪,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翟忍冬的手下意识往下落,勾住她的脖子,把她的头揽在了臂弯裏。她的呼吸很平稳,温度很高,翟忍冬隔着衣袖都觉得那一处皮肤在隐隐发烫。
翟忍冬动作迟缓地舔了一下唇沿,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着从纪砚清耳后折回来的小臂——手腕自然下弯,手指自然张开,离纪砚清最近的食指几乎贴住她的嘴唇。
那裏刚刚和她有过一个没有进行到底的吻。
温热柔软的触感至今还没有散去。
翟忍冬低头看着,静了几秒,手指贴上去,将它慢慢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