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纪砚清嘴角难以控制地抽动着,
眼底浓烈的黑鼓荡翻涌,唇稍一动,就气得笑了出来。
用荒唐形容这位老板哪儿够啊,她就是她之前想的,
又疯又狠,
对自己是,
对别人更是。
一面不露声色地向她展露各种好,
让她靠近,
拉她陷落,一面站在上帝视角,嘲讽她为什么不承认,
有没有反感,是不是吃醋,
摸了她的脖子还是下颌,
把她耍得团团转。
她偏还就一次两次全都跳进去了。
一边怀念她的好,希望她好,
疑惑怎么才能让她,一边纠结矛盾,
觉得自己精神错乱,恨不得掐死自己,
然后窝囊得不敢想不想想,
一边又在短短十分钟裏站得四肢僵硬,
在送她来医院后双手发抖,
在站到她病床前,看着瘦削发白的脸时忍不住伸手触摸,
另一边还在反省自己恩将仇报,在反问命贱,
在体会小刀剌心,在反覆抽烟折磨自己。
她这段时间矛盾得恨不得把自己撕成几瓣。
到如今真相大白,她一巴掌扇过去除了愤怒、耻辱,竟然还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她没破坏这个人的感情,没欠她,没完全搞砸自己第一次的“在意”。呵。她还没恋呢,恋爱脑就已经长出拳头大了。
纪砚清觉得自己也离疯不远了,全是这位老板逼的。
把她掐死洩愤?
未免便宜。
而且,涉及到感情的事就怕柳暗花明,那一秒带来的威力简直势不可挡,能把一分变为两分,再让两分加倍。
她现在看着翟忍冬,觉得那个一点修养都没有“睡”字儿都格外清新脱俗。
纪砚清长久地沈默着,冷风疯狂往她瞳孔裏刮。她仍然站在低翟忍冬两级臺阶的地方,冷白右手一点点抬起来,从前额到头顶,把头发统统拨到脑后,然后短促地笑出一声,猛抓住翟忍冬前襟,把她拽到几乎鼻尖相触的地方,逼视着她那双难得泛着光的眼睛,一字一顿,“想睡我?你也得有那个本事。”
楼梯间裏的气氛剑拔弩张。
黎婧放完东西一上来,就看到自家走悬崖,过冰川,以下省略五百字后仍然猛得不像话的老板,被看起来更猛的纪老师揪着衣领揪到弓身弯腰,毫无反抗余地。
这画面,这气氛……
黎婧自认矮子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上去拉架除了变炮灰没有第二种可能,于是老老实实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往后退。
只退出半步,楼上骤然传来一道声:“上来。”
冷得黎婧腰桿立刻一挺,差点喊“是”。
黎婧在心裏“嘤”了两声,心说到底是头衔裏带“老师”的,一开口这压迫感简直扑面而来,也不知道她老板刚才怎么受得了的。
黎婧双手合十,幸灾乐祸半秒,磨磨蹭蹭地贴着楼梯扶手上来,偷瞟翟忍冬。
前襟上都留褶子印了,可见纪老师出手之猛。
“???”
脸上怎么有这么深个巴掌印???
黎婧大叫:“老板,谁打你!谁!你说,看我不打挖烂她的脸!”
黎婧撸着袖子义愤填膺。
翟忍冬侧身靠着楼梯扶手,朝她后方抬了抬下巴。
黎婧立马扭头,一楞,规规矩矩地放下袖子说:“纪老师,手疼不疼?”
怎么说呢。
这几天她反覆回忆纪老师送她老板来医院的情形,回忆着回忆着,突然就想明白了一句话——他们国家还是不是君主制不重要,纪老师像不像女王才是重点。
她吧,天生腿软,真不能怪她这么轻易就屈服了强权的淫威。
不过,她还是有点好奇她老板把纪老师怎么了,惹得纪老师下手这么狠。
黎婧盯着翟忍冬的巴掌印,只是稍一想象就觉得脸蛋生疼。
反观她老板。
疯了吧???
不生气,她可太能理解了,是不敢。
可盯着纪老师的眼神肆无忌惮,甚至有点上去撩架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不会是脑子被抽坏了吧?!
黎婧大吃一惊,不敢继续往下想。她衣不解带的在医院伺候翟忍冬五天,已经受够她了无缘无故的嘲讽和莫名其妙盯着手机不理人的模样了,再多几天,她真要折寿。
黎婧用力摇头把魂摇回来,目光灼灼地盯向纪砚清,等她下文。
纪砚清眼神像刀:“带你老板去看看心臟。”
说完就走。
黎婧石化两秒,心惊胆战地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纪老师,我老板心臟又咋了??”
纪砚清踩着臺阶冷笑:“黑了。”
黑得她想挖出来一刀刀剁碎了餵猪。
————
回去路上,黎婧一个人缩在后排的角落裏,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真不是她贪生怕死,她只是从上车就有种前面那俩大佬下一秒就会打起来的错觉。
嗯——
也不一定。
据她的观察,今天的纪老师的确像是吃了枪药,整个人看起来又火又沈,但她老板呢,一改平时看谁都像在嘲讽的讨厌模样,今天像是修炼千年终于得道升仙的世外高人,往副驾裏一靠,淡定又安详。
啧啧啧。
就这状态,真打起来,也是她老板被单方面碾压吧。
“哇哈哈哈!”
黎婧一个激动笑出声来。
纪砚清抬眼,从车内后视镜扫了眼黎婧。
黎婧觉得自己不止死了,还已经凉透了。
后半程,黎婧一言不发地缩着,左看看右看看,一看到了藏冬,立马拉门下车,拎着翟忍冬的东西丁零当啷往裏跑,嘴裏还不停嚷嚷着“要死了要死了”,看得正在柜臺后面算账的小丁莫名其妙。
小丁抬起头问:“老板呢?”
黎婧:“车上。”
小丁扭头往出看:“怎么不进来?”
说话间,小丁把账本放进抽屉站起来,准备出去迎一迎翟忍冬。
黎婧立刻拉出:“劝你惜命。”
小丁:“?”
黎婧说:“我觉得老板和纪老师迟早要打一架的,我还觉得这种事赶早不赶晚,可能就是现在,所以!”
小丁惊得长大了嘴巴:“她们在车上打起来了??”
黎婧往椅子裏一靠,一言难尽地说:“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唉——”
黎婧一声嘆气落地,翟忍冬解开了安全带。
“咔!”
纪砚清手一抬,又按着翟忍冬的手给她按了回去。
翟忍冬抬眼。
纪砚清偏头,浅色眼珠透着漫天的雪色:“看到翟老板的手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纪砚清眼皮微垂,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翟忍冬已经恢覆血色的嘴唇上:“是不是想知道我对你有没有意思?”
对标翟忍冬那句“你是不是吃醋了”,但主客颠倒。
翟忍冬盯着纪砚清,眼裏是答案已经非常明确的平静淡漠。
纪砚清现在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恨得牙痒。
纪砚清冷哼一声抬起手,拇指抵着翟忍冬的下唇,声音比她的眼神还要冷:“有没有意思是一回事,这个意思我想怎么进行,进行到什么程度是另一回事。翟忍冬,我们来日方长。”
话落,纪砚清的拇指从翟忍冬唇上狠狠抹过去,推门下车。
翟忍冬一动不动地靠坐着,半晌,目光从眼眸裏投下来看向嘴唇所在方向。
看不见,但触感异常强烈。
翟忍冬按下安全带锁扣下车。
往前走到第二步时候,一声短促的“滴”伴随着门锁统一落下的声音,在翟忍冬身后响起。
翟忍冬步子微顿。
已经进去藏冬的纪砚清松开“锁车键”,把车钥匙扔进口袋,曲指敲敲柜臺:“来壶热茶。”
黎婧一个激灵,弹射起立:“马上!”
黎婧跑去泡茶。
刘姐、吴婶等听说翟忍冬回来了,纷纷跑过来慰问。
刘姐:“你这脸怎么回事?!”
翟忍冬:“黎婧睡懵了打的。”
黎婧想死,但不想死在刘姐的大铁勺下面,提起热水壶就跑。
刘姐追不上,指着她的脸骂了半天。
吴婶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翟忍冬:“真没事了?”
刘姐回来:“我觉着还是不行,脸比之前小了一圈呀。”
后勤红红:“老板,你最近还是别出门了,我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你刮跑。”
刘姐:“对对对!我抓紧时间,争取半个月给你养一二十斤出来。”
黎婧咋舌:“又不是餵猪,哪儿能长那么快。”
黎婧话一说完就刘姐等人的眼神围攻了。她弱弱地“哈哈”两声,给纪砚清倒上水,说:“老板住院这五天,用最好的药,吃最贵的饭,真没事了。哦,对了,”黎婧忽然想起来,把纪砚清的银行卡往她跟前一放,扭头对翟忍冬说,“钱都是纪老师出的,老板你记得还。”
翟忍冬闻言转头,隔空对上纪砚清的视线。
黎婧莫名觉得劈裏啪啦又踢裏哐啷,赶紧放下茶壶说了声“纪老师,您慢用”,脚底抹油溜走了。
刘姐几人又围着翟忍冬问了半天,确定她是真的康覆了,才安顿她们三个去吃午饭。
一张桌上三个人,黎婧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俩人明明面对面坐着,却好像不认识似得,不搭话,不对视,搞得黎婧一顿饭差点吃到胃出血。
饭后,翟忍冬想走。
小丁叫了她一声,说:“小邱这几天陆续来过几次,好像找你有事。”
翟忍冬:“我去看看。”
“不行!”黎婧嗖一下冲过来,挡住翟忍冬的路,“你忘了出院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
翟忍冬:“忘了。”
黎婧气得磨牙:“医生说!你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受风受寒,不要奔波劳累!”
翟忍冬垂着眼皮看向黎婧:“知不知道‘最好’什么意思?”
黎婧直觉有诈,盯着翟忍冬不吭声。
翟忍冬说:“就是还有很多可以活动的余地。”
说完,翟忍冬伸手把眼睛瞪成铜铃的黎婧拨开,准备出门去坐公交。
她的确还不能吹太多冷风,所以没办法骑摩托车。开车过去倒是没什么问题,小邱那儿就是修车的,有的是地方停,但她不能这么做。
小邱是个性子很拗的人,她既然说了要给她免费看车,就一定会一毛不收地帮她把需要换的零件全换一遍。
她那车什么情况心裏有数,一整套换下来,小邱半个月就白干了。她家裏有个身体不好的妹妹要养活,浪费不起这些钱。
翟忍冬拉高衣领往出走。
经过纪砚清的车时,又是一声“滴”,但这次同时出现的不是下沈的落锁声,而是上扬的开锁。
翟忍冬回头。
纪砚清勾着车钥匙从门裏出来,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没火气,没怒气,只是单纯看着。
翟忍冬说:“你看什么?”
纪砚清微挑眉,语气裏三分挑衅:“看你脸上的巴掌印怎么那么好看。”
纪砚清拉门上车,很快,车子发动起来。
翟忍冬站在旁边没动。
车窗哗啦啦降下来,纪砚清双腕搭在方向盘上方,细白双手自然垂下,身体前倾,偏头看着翟忍冬说:“翟老板,敢上我的车吗?敢的话,捎你过去。”
赤.裸裸地宣战。
纪砚清要开始算账了。
被人耍,还是一次接着一次被耍,这种账她不止会算,还很清楚怎么加倍去算,就是不知道这位老板想拿什么跟她结算。
呵。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笔账,她,纪砚清,非算不可。
她一个无业游民,最不差的就是时间。
她现在也非常得有耐心,有兴致,陪着这位老板玩。
纪砚清勾着嘴角,身体又往下压了一点,额角抵着一侧腕骨。
翟忍冬站在车外,垂眼和她对视。
两人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飞雪。
片刻,翟忍冬拉门上来。
同时,纪砚清坐起来,升车窗、换挡,车子快速拐上街道。
两人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