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邹容出生之前,家裏一直以为是个女孩,这样就能凑一个“好”。他这辈子爱过两个人,一个是季墨,另一个,还是季墨。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呆着。后来他想这和他的哥哥有很大原因,哥哥高大英俊,活泼开朗,品学兼优,就像一个发光体,无论走到哪裏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而邹容的存在,就像是为了衬托他有多么优秀。
邹容喜欢乐器,可是父母却以发育不好为由让他跟哥哥一起打篮球。他喜欢文科,因为是哥哥理科班雷打不动的第一所以必须要报理科,这样方便指导他学习,即使他看到数字头就晕。他还喜欢小狗,可是哥哥讨厌,他说邹容身体不好所以家裏最好不要养狗。
当然,爸爸妈妈和哥哥对他很好,他们最遗憾的是,为什么邹容不是乖巧听话的女孩子。说到这裏,邹容真想把全班的女孩子叫到他们面前溜一圈,现在有一种新生物,她们叫“女汉子”。
每天按照他们的要求去过活,晚上一个人回到房间,那是邹容最轻松的时候。他不在是那个简单枯燥的邹容,插上想象的翅膀,可以变成任何一个想变成的人。
但是,这不是他想成为一个演员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他想被关註,想被爱,也想做人群裏的发光体。
他做演员这件事家裏一直不同意,绝食了三天才被放出去参加艺考。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两次反抗中的一次。
结果是跟绝大多数新人一样,像市场上的廉价大白菜一样被挑来捡去,连说“不”的立场都没有。
即使做了演员,依旧是默默无闻的那种。他什么都不会,只会用功,导演对他的评价是他是一个很沈闷的人,表演就更沈闷了。观众不怕看烂片,就怕片子闷。
他开始在各大电影裏打酱油混脸熟,同期出道的新人有冒尖的,比如季绯,也有转行的,只有他凭着还不错的外貌签约了一家大公司,然后越混越差。
最可悲的是,他全身85%烧伤的关註度竟然没有季绯传个绯闻来得高,这真是,娱乐至死。说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但那是季墨的哥哥,他只会祝福。
当然,他变成那个鬼样子根本不希望被关註,就让他一个人静悄悄地死去吧。爆破发生后的第一个晚上,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黑漆漆的,陪伴他的只有冰冷的机器。他想说话,可发不出来声音,嗓子裏都是水泡。身体已经麻木,他从被送进来的时候,医生就割开他的皮肤,血管暴露在空气裏,一滴血都流不出。
可当他熬过那一夜,轻生的念头就渐渐消逝了。他连那么艰难的时刻都熬过来了,以后还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刻。
第二天,季绯来看他,他知道自己是多么丑陋,从他吃惊的表情就能够看出来。季绯说:“我没有想到你伤得这么严重?”
他挣扎着,声音嘶哑,说不出完整的语调,如果他的脸没有被烧毁,你一定可以看到他惊恐的表情。
“你怎么了?医生!”他越靠近邹容,邹容的反应就更大。
后来护士进来了,季绯被请到了病房外面,邹容也逐渐平静下来。
一连几天,季墨都会来看他,在他看不到的角落裏。邹容知道,所以他连睡觉也不会把脸对着房门口。有时候季墨没有来,他会松一口气,然后一个人失落很久。
为什么会喜欢季墨?因为他没谈过恋爱,而季墨是第一个会对他笑得很好看的人,就是这么简单。别人跟他说几句话发现他不热情也许就走开了,可是季墨不会,他会跟别人说:“邹容是一个很好的人。”
或许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才会有人关註他。
他孤僻,自私,懦弱,但是在季墨眼裏,他是一个面冷心热,还有点迷糊的弟弟,他也为了更符合他心裏的形象而努力着,如果不是遇到那场爆破。
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会不会接那部戏?答案是会。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遇见季墨,他是他枯燥生命裏的唯一一抹亮色。
但是,他绝不希望成为牵制他的软肋。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烧伤后的样子,是因为那个人给了他一面镜子,镜子裏的那个人,脸肿了一圈,头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在外面的皮肤像腊肠一样。这就是,季墨每天看到的他吗?邹容像陷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裏,想叫却叫不出来。那个人把他的氧气罩扯了下来,压低帽檐走出房间。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挣扎幅度越来越小,镜子落在地面上,一同破碎的还有他残缺的脸。
在他最危难的时刻,是季绯救了他,他叫来了医生。
可是如果不是季绯,他也许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他站的,是季绯的位置啊。可是经历了刚才那一幕,他不会这么想。
季绯问:“是谁摘下了你的氧气罩?”
邹容其实是一个很没有主见的人,只会按部就班地做事情,心裏揣了一个大秘密,六神无主,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是的,那个人是吴瑜。
他不能说出去,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他,他们是情敌,别人会觉得他精神有问题或者故意陷害。或许,这真是他的一个梦呢?吴瑜没有季墨所说得那么好,那他也不用每天背负着罪恶感过活。
是的,喜欢上一个有恋人的男人,是他这辈子做过顶大顶大的坏事。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不说出去,唯独漏了一个,他害怕看见季墨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