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一路万千思绪,
被小有迎进门见到赵衡的一剎那,沈静站在门口竟不知道说什么。
赵衡正坐在厅上喝茶,
看面容是瘦了些。沈静一边忍不住打量着他,
一边犹豫了一瞬是否要行礼,才听到旁边一个欢快的声音:“小舅舅!”
沈静扭头去看,
才发现房间另一侧还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潘小舟,
此时正从椅子上跳下来,
高兴的向自己扑过来。
再一细看另一个孩子,
他顿时吃了一惊,
两手匆忙捉住扑进怀裏的潘小舟,
便弯腰跪了下去:“见过圣上!”
潘小舟惊讶的看着舅舅拉着自己跪在地上,竟对着刚才还在同自己玩弹珠的哥哥磕起了头,一时有些茫然。
赵铭则似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皱了皱眉,瞬间脱去了方才的玩弹珠的童稚模样,
抬头看了摄政王赵衡一眼,放下手裏的弹珠,一副老成的样子站起身来:“沈爱卿平身。”
沈静谢过恩,才拉着潘小舟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转身对着赵衡也躬身行一礼:“见过殿下。”
“嗯。”赵衡从灯下抬起头,应了一声,看着沈静微微蹙眉,
“怎么这么晚才回?”
沈静垂眼,尽量不去抬头看他:“天黑时雨势忽然大了起来,我有些不放心河道的水势。”
“水势如何?”
“畅通无阻,十分平稳。”沈静说着,声音裏忍不住的带出几分喜悦,“河堤固若金汤,就算这雨再大些,也可保新河道河堤无虞。”
“这都是你的功劳。”赵衡说着,起身走近了几步,待看清了他半湿的头发和森林木衣衫,声音温和了些,“先去换下湿衣裳吧,回来再说话。”
沈静应了声“是”,转身出门来。
廊外大雨瓢泼,雨幕充斥天地。
雨水带来阵阵凉意。
沈静匆匆顺着长廊走回房中,克制着双手微微的颤抖,换下湿了的衣裳,仔细梳理了发髻,装束整齐,才又匆匆顺着来路往厅上去。
还未走到正厅,就见赵衡身后跟着卫铮,正站在长廊上说话。
沈静犹豫了一下,远远停住脚步,清了清嗓子。赵衡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是沈静,踱步走了过来:“孤还是头一回来你这院子。虽略微偏僻了些,地方倒是着实不小,看格局装饰也很是精巧。”
“当年家父修这房子时,曾颇费了些心思。只是年岁太长了,去年回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修缮。如今只是勉强可以住罢了。”
“这院子都快比得上孤的王府阔绰了,才只是‘勉强’住?”赵衡目光转向沈静,微微笑道,“妙安离京一年,本事长了不少,口气也大了不少。”
“……”
赵衡见他低头不答话,轻笑了一声,越过沈静顺着长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听说你书房裏藏了不少好书。不知道孤能不能一看?”
沈静转过身来,犹豫了一瞬,迟疑道:“书房裏一直没有收拾过,凌乱不堪,不如……”
赵衡神情似笑非笑:“孤不嫌弃。”
“……”
“说起来,妙安,”赵衡走近了一步,“这宅子当年还是孤出钱买回来的呢。怎么如今连看一看都不能了?”
“……”沈静无奈抬步越过了赵衡,“殿下请随我来吧。”
沈静的书房在东厢,是一溜三间,其中一间靠南的平时是卫铮住着,另外两间,一间是大书房,另一间则是沈静的卧房。
回到苏州一年,他能安稳在家的日子寥寥。但只要回来,便是栖身在这书房裏,从未踏足过后院一步。
沈静在前头推开门,赵衡紧随其后。
等沈静点亮了烛臺,赵衡站在他身后,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眼便看见了凌乱的书案上,搁在在笔架后头那块温润的白玉扇坠子。
他故作不见,转身环视这间宽绰的书房。
四面墻上书架落落大满,靠西边窗下摆了茶几和躺椅,再往南裏角落裏并排摆着一对广口青瓷缸,插满了画轴。
赵衡走过去随意抽出一副,展开看了一眼,见是一副未完成的山水,便卷起来放回去。又转到窗下茶几旁,拿起摆在上面的《治水方略》《吴淞史鉴》翻了两页,覆又放下。
然后他踱着步子,走到北面裏间门口,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撩起门帘往裏探了一眼。
裏头是一床一橱一椅,椅背上正搭着沈静方才换下来的湿衣裳。
他扫了两眼,便放下帘子,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重新又拿起那本《治水方略》,一边随手翻着一边问道:“你平日就住在这裏?”
“从前少年时候便一直住这裏,习惯了。”沈静站在书案后头应声,一边悄悄抬手,将那块扇坠摸进手裏,掩到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卷下头,“如今时常早出晚归,这裏进出都方便些。”
“看你消瘦不少。”赵衡一边翻着书抬头道,“平日裏想必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