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的日子,出乎沈静意料的平静。
豫王竟似在这座府邸裏安顿了下来。接下来两三天,每日上午在后院专门收拾出来的书房裏看书写字,歇了午觉之后便在宅院裏散散步,玩赏玩赏院子裏的花木,间或喊着沈静,在前院的凉亭裏对弈一局。
因为出门在外不方便,豫王原本在京城一直用熏蒸治腿的法子也停了下来。沈静便如之前,每天一早为他用黄参煮粥或汤调养,然后打理府裏与豫王相关的从厨房到护卫的桩桩件件,大事小情。他本就聪明,经过这三两天的熟悉,对豫王身边诸事也渐渐上手,巨细都能够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再像头几天那么手忙脚乱。
日子与京城裏情形仿佛,只是不像在京城王府裏那样清闲。
还有一样不同。
自到了河南,督军太监曹丰便每日必到府裏与豫王会面;第三天过午,从宁夏调到河南平乱的宁夏指挥同知方廷祥也风尘仆仆的赶了来,与豫王、曹丰在书房裏一直待到了晚饭时分方才离开。
次日一早又是晴天。
沈静照例给豫王送了参汤,又将豫王身边大小事问了一遍,安排周到才去吃了饭。豫王虽然口味有些挑剔,用饭穿衣上却向来没什么架子,并不需要人陪着伺候,也为沈静省了许多麻烦。
饭毕沈静正要回房,却见小童来:
“王爷请沈先生过去一趟。在前院亭子裏呢。”
沈静连忙赶了过去。
此处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老宅,地方不甚精致,胜在宽阔古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能看出来都是有年头了的。这府裏前院有个凉亭,亭外是从院外引来的活水,水上有石桥,桥下有假山,假山下有个浅浅的水潭,水潭边竟种了一圈芭蕉,颇有江南风情,与整座院子简朴的风格有些出入。
天气渐热了些,豫王只着常服束鸾带,此时正坐在凉亭边上往水潭裏投食餵鱼,一身的闲适,与这凉亭假山和芭蕉倒是十分相配。
沈静惴惴而来,见此情景心便放下了三分。问了好,看到亭子裏石桌上摆着棋盘棋子,便先问道:
“王爷要下棋吗?”
豫王往水潭裏丢下一把鱼食,只回头看了沈静一眼,面带揶揄:
“不下了。沈掌柜日理万机,哪有心思与我下棋?这几天是一回比一回输的多了。”
“……”
沈静无奈。
这两天府裏虽然没什么事,他的心裏却不是惦记这个就是惦记那个,总静不下来,与豫王下棋自然尽不了全力,确实一回输的比一回多,也难怪豫王下棋下的索然无味。
“要不,我去请卫校尉来陪王爷对弈一局?”
“算了,他比你更差之远矣。”豫王却转过身,指了指桥下的芭蕉,“多年没去过南边了,想不到在这裏竟然见了芭蕉,只是长得不甚茂盛。记得沈掌柜是苏州人吧,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到五月,是一年零一个月。”
“苏州靠南。芭蕉想必遍地都是了?”
“也没怎么见过。”沈静想了想,“从杭州往南,才较为常见了。”
“哦?你也去过杭州?那应当也去过南京了。”
沈静点头:
“是。只是待的时候较短,风土人情见识的不多。”
“太过谦了。从南到北,你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恰好小童此时端了茶盘喝热水来。
沈静没有接话,而是接过茶盘专心泡起了茶,用热水烫了茶壶,冲泡了茶叶,待茶慢慢出了味,将茶碗洗凈了,倒上茶水,将茶盘与热帕子小心端到豫王跟前:
“王爷用茶。”
豫王搁下鱼食,擦干凈了手,才端起茶碗徐徐抿了一口,又看向沈静问道:
“沈掌柜家裏是做什么的?”
听豫王忽然问起他的家常,沈静倒也没有十分意外:这几个月同小有相处的种种,令他能觉察到小有对他家世身份经历想必是都查过的,也应当大略同豫王提过,否则也不会放心放他在王府裏,更不会放他在豫王身边。只是这些小事豫王却未必会记在心裏。
因此他便照实简单回答道:
“草民父亲年少时读过书。祖父过世后,便改做了行商。”
“你也曾随令尊行商?”
沈静摇头:
“家父并不想叫我子承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