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的人换成了沈静,催着简陋的骡车,从信阳一路向东。
出来之前,沈静仔细找了此地的地图看过,知道离开信阳往东不远便有个镇子可以歇脚。本来如果早点出发,天黑应该能赶到镇子上歇一晚。可是因为豫王来得迟耽误了赶路,天快黑了也没看到镇子的影子,只依稀见到几处稀疏的村落。
沈静看看天色,停下骡车,回头撩起车帘:
“殿——”
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将话头打住,接着又道:
“——可吃了晚饭了?”
“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赵衡起身下了来骡车,活动活动坐累了的手脚,“还真有些饿了。”
沈静回头钻进车厢裏,从骡车侧壁凳子下头拽出两个提前准备下的粗布包袱,一包鼓囊囊的是衣服,另一包应是干粮。打开包袱看了看,检出两个饼,用帕子包了,回头递给豫王:
豫王接过去倒也没挑剔,咬了一口,被硌了一下:
“……这饼挺有嚼劲。”
“天热了,怕别的放不住。”沈静回头从车壁上解下水囊递过去,“一时半会恐怕赶不到镇子上了。就着水垫几口吧,等到了镇子上再正经吃。”
豫王便坐在车辕上,就着凉水啃起干饼来。
沈静站在一边,看这位平时向来养尊处优的王爷一身布衣,坐在骡车简陋的车辕上啃饼子,怎么看怎么别扭,便往后退开两步,背过身去。
暮色笼盖四野。
远处一轮落日,天边的流云,深蓝的天幕上,是稀疏的村落的剪影,和袅袅的炊烟。
五月的暖风像流水,缓缓淌过身边。
沈静默默站着,看着远处的流云和落日。
忽然听背后的豫王跳下车辕,到了他身后:
“这裏暮色十分安静。”
“……”
沈静转过头。
豫王嘴边还沾着饼屑,话很平和,模样却有些滑稽:
“在甘肃和宁夏时,,每日此时,在城墻上巡防都能听到有人吹胡笳,城裏城外,此起彼伏,都是思乡的曲调。”
沈静从车辕上拿起水囊,将帕子打湿了,递给他:
“暮云出岫,倦鸟归林。人也是这样,看到天黑了,就会想回家。”
赵衡擦了手,许久点点头:
“……不错。”
“……”沈静盯着他嘴上的饼屑,犹豫了下,还是指了指自己唇角,提醒道,“殿……咳,这裏。”
赵衡疑惑的看他一眼。
沈静只好道:
“……饼屑。”
赵衡连忙用帕子揩了揩嘴角:
“……哦。”
气氛似乎略有些尴尬,沈静回头看看快沈落的红日:
“上车赶路吧,不然恐怕赶不到住宿的地方了。”
赵衡点头,转身登上车辕。放下车帘之前,动作顿了顿,对沈静说道:
“我曾取字仲安,伯仲叔季的仲,平安的安。”
戌时将近,夜色深沈,两人才赶到最近的镇子上。
敲开了一家小客栈的门,掌柜上了年纪,脾气也好,亲自抱着草料要去餵骡子,又喊起伙计为两人准备餐饭。只是伙计年轻,脾气急躁,半夜被叫起来脸色就不那么好看。沈静也不计较,跟着到了厨房,塞给伙计一把铜钱:
“夜深了,我自己会做饭,不耽误小哥了。请帮忙备点水和米就行了。”
伙计推让几句,收下了铜钱,端出两碗剩了的冷米饭,一碟腌的酱瓜,和半只硬邦邦的烧鸡出来,指指炉竈边的柴火:
“缸裏有水。柴也是现成的。省着点用。”
说着打个呵欠,便转身又回房去睡了。
沈静自己点着了炉竈,先烧了一大锅水,舀出来两盆端到后院赵衡房裏用作洗漱。然后才回厨房将剩的冷饭入锅,挑了几块还像样的鸡肉撕碎和进锅裏去,熬出三碗软糯的鸡丝粥来,和酱瓜一起端着到了豫王房裏:
“后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简单用些,早点歇着吧。”
豫王刚洗漱了,正用毛巾擦着手,闻言丢下毛巾转身坐到桌上,送一勺粥入口,点点头:
“不错。”
沈静站在一边等候。
豫王利索的喝了一碗,正要去端第二碗,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沈静:
“你也还没吃吧?”
沈静上前将空碗收了,把托盘上剩的的两碗粥都端到他面前:
“锅裏还有。”
豫王看他一眼,推了其中一碗到沈静跟前,言简意赅道:
“坐下一起吧。”
纵然身着布衣,豫王还是豫王,依旧有他不容拒绝的气度在。沈静犹豫片刻,顺从的坐到对面。
两人安安静静喝完了粥。沈静将东西收拾了,迟疑了下,还是问道:
“我把被褥搬来,在门口睡吧。万一夜裏不安生——”
“不必。”豫王一边利落起身,一边解着腰间长带,“没什么事。回去好好睡吧。”
一夜无话。
沈静本就浅眠,次日天刚亮便被客栈的动静吵醒,便起身先到外头街上买了些吃食。回到客栈时有不少人正在围桌吃饭。沈静想找掌柜要热水,在门口略站了站,就听旁边有人边吃饭边议论着:
“……王彪下狱了,那布政使王炳堂呢?”
“听说抓了两个,但没有布政使。一个是指挥使王彪,另一个好像是宁夏那边来的将军,姓方,叫方什么来着,专门来平乱的。好像还是豫王爷从前在宁夏的手下。”
“那信阳岂不是乱了?”
“乱不了,好像有个京城来的太监坐镇领兵呢。现在城裏正四处捕杀乱民,昨日一天就杀了一百多个!还有好些个随着流民作乱的衙门裏的官吏,也都一起杀了!”
“这么厉害?!”
“堂堂亲王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把朝廷命官给杀了,王爷的面子哪裏搁?那可是带过兵的亲王!杀这几个人还不是小意思?”
“啧啧!这一下子河南‘二王’就只剩了一王了。这位王彪大人不知道长不长的了。”
“这个谁知道。听说豫王还在信阳呢,要是没解气,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给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