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草草冲了个凉,换了衣服出去。
赵衡披散头发站在树下等他,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薄薄照着,只能看出瘦削的轮廓,眉目都笼在阴影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沈静系好腰带,轻咳一声上前,接过他手裏的衣裳:
“久等了。”
“你手脚倒快。”
“仲安兄过奖。”
赵衡低头看他一眼,声音带笑:
“我还以为白告诉你了。”
沈静抱着一堆衣裳,不知道怎么,觉得这位刚冲了个凉的豫王,格外没有架子:
“夜裏蚊虫多,仲安兄不必等我的。”
“屋裏闷。外头风凉。”赵衡走在前头,仰头望望碧蓝的夜空,“这裏的夜比起京城,似乎特别黑。”
“京城宅院裏处处灯火,自然不觉得暗。”沈静跟着抬头看看,“不过若是有星有月的夜晚,想必这裏比起京城也是格外的亮。”
两人边说着到了客栈后门,正好看见有人在客栈门前贴红纸,隔三五步贴一张,从门口一直贴到二楼楼梯,赵衡上楼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边走边疑惑道:
“这是?”
沈静解释道:
“民间习俗,成亲的时候,新人须红纸引路,昭示着新婚以后的日子,一路红红火火。”
“哦,竟有这样的事。”赵衡回头看一眼,“京城裏成亲似乎都是贴红双喜字。”
沈静道:
“苏州浙江也是贴双喜。山东安徽似乎是贴红纸。”
两人顺着一溜红纸上去楼梯,直到了客房门口,一路红光艷艷,豫王回头看看沈静,竟开起玩笑来:
“新人还没走呢,倒先便宜了你我了。”
“……”
沈静无语。豫王大概是很喜欢洗澡吧?冲了个凉之后,人似乎都格外活泼呢。
“妙安还未成亲吧。”
“尚未。”
“可有心仪的人?”
“……没有。”
“没人为你做媒?”
“家徒四壁,举目无亲,不敢拖累旁人。”
说着已经到了门口,豫王听到回答,一边推门,一边说道:
“没有也好。家累家累,没有家累,倒省却了许多麻烦。”
沈静没有接话,进门利落的为豫王铺好了床,然后抱起床上剩下的被子铺在门后头的卧榻上。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将门窗紧闭,烛臺搁在卧榻旁边椅子上,回头催促赵衡道:
“仲安兄,早些歇着吧。掌柜说明日寅时新郎来接亲,到时候必定要在外头闹腾。满打满算,还可以睡三个半时辰。”
赵衡应着声走到床前,随手褪了外头衣裳,伸展手脚躺下,舒适的喟嘆一声:
“躺下一舒展,才觉得身上真是乏了。这小骡车匣子似的,坐一天身上蜷的难受。”
沈静侧身吹灭了椅子上的蜡烛,和衣往榻上一倒,低声道:
“且再忍耐两天。明日一天,后日再一天的路。后日傍晚到了南京,就可以好好歇息了。”
“哪裏歇的了。”赵衡哼笑一声,翻个身,“只怕到时比赶路还累。”
沈静赶了一天的车,又得伺候着住店吃饭穿衣洗澡,早已经累的不行,半阖着眼心想:这位豫王大老爷,不知怎么了,今晚似乎格外的话多。
他只装作睡着了,没有接话。
许久,外头走廊上进进出出的脚步渐渐熄了,只剩一片虫蛰窸窸窣窣的畅鸣。睡意朦胧中,似乎听到豫王低声的慨嘆:
“……若生在平常人家,读书耕田,嫁人生子,想必还有些趣味。”
朦朦胧胧,沈静半睡半醒中,含糊接了一句:
“也没什么趣……如蝼蚁偷生,任人践踏罢了。”
赵衡听了未作声,许久轻声问道:
“妙安有此感嘆,想必经过一番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