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门,沈静才看到城门洞子裏头还藏着一顶藏青檀顶大轿,丁宝亲自撩起轿帘请豫王上了轿子,又回头邀请沈静与自己同乘。
南京镇守不是一般官职,不是皇帝身边的人都难谋到这个位子,这位丁宝太监年纪大了,又与豫王如此熟悉,想来十有八九是先帝身边留下的人,沈静知道厉害,便连忙拒绝,说自己乘骡车就行了。
丁宝大约觉得他是豫王身边的人,不能怠慢,坚持要他乘轿子:
“劳累了一路,就别再受那个颠簸了。”
两人正在推辞,豫王已经撩起后头大轿的轿帘:
“丁公公,你那轿子小。让妙安与我同乘吧。”
丁宝楞了楞,便忙附和:
“也好,也好。”
沈静也是一楞,急忙推辞:
“殿下,我驾着骡车就是——”
豫王仍举着轿帘子,耐心道:
“上来吧。”
他言简意赅,却与一路的平易近人不同,已经带着往日裏的气派。当着丁宝等众人,沈静不好再拒绝,说了声“是”便乖乖上了轿子。
队伍一行,急匆匆走进南京微凉的夜雨裏。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轿子顶上,滴滴答答,时而一阵风吹来,潮润的湿气便从轿帘的缝隙中扑进来,带着凉意。豫王掀起窗帘往外看了看,道:
“这就要入梅了吧。”
“是。”沈静道,“再有四五天吧。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
豫王神情有些恹恹的点点头,没有再作声。沈静只当他累了,便也悄悄靠着车壁歇着。
一路无话,不多时,一行车轿便从后门进了丁宝的镇守府。下了轿子,丁宝引着两人穿过一个院子,进了一处花厅:
“殿下先住在这裏。等小有来了,殿下住到江宁织造署如何?我从前仔细收拾过了,那裏地方大些,离我这裏也方便。”
豫王由着伺候的人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又接过丁宝亲自递过来的汤,仰头喝下去:
“丁公公安排就是了。我放心。”
“这厅两边各有两间,正好分做卧房和书房。”丁宝又转向沈静,“院子裏东西厢房都收拾了,不过西厢素静些,沈先生就暂住在西厢吧?”
沈静连忙道谢。
等一切安排妥当,三更已过去了。
幸好这裏人手足够,伺候的也仔细,豫王那裏完事都不用沈静再操心。
沈静与丁宝和豫王告辞过了,随仆从到了西厢。房中早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沈静匆忙清洗过了,扫去一路风尘与疲惫,便一头栽进干凈暖软的床铺,沈入黑甜一梦。
这一路虽然不过四五天行程,但沈静一直提心吊胆,白天驾车赶路,晚上还要时时警惕外头的动静,也是夜夜难以安眠。
他身体本来就不是特别健壮耐久,折腾这几天早就疲惫不堪,如今一旦放松下来,自然睡得昏天黑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觉醒了迷迷糊糊看看外头天色仍然昏暗,窗外似乎仍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仍觉得没有睡醒,便阖眼继续睡下去。再一觉醒了,看看外头天色仍然没亮,便又睡过去。
就这样醒醒睡睡,中间还做了好多离奇的梦:时而有人在远处轻声的喊他,时而又听见房裏似乎有人进进出出,低声的在旁边说话。最清晰的一个梦就是,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路途上的客栈裏,他正在睡着,豫王似乎来到了他房中,就在他床头站着轻轻的叫他的名字:
“妙安?”
“殿下——仲安兄怎么来了?”沈静一边说着,一边想努力睁开眼,无奈实在太困,眼睛就是不能完全睁开,他努力挣扎了半天却是徒劳,只好向豫王告罪,“恕我失礼,实在睁不开眼睛……仲安兄有什么吩咐?”
豫王弯腰凑近了些,口气温和:
“我来看看你。”
沈静一边继续努力想睁开眼,一边思索着豫王的来意:
“仲安兄……是不是想吃豆沙糕了?”
“……”豫王似乎楞了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问道,“你可觉得有什么不适?”
“就是困的厉害……”沈静一边说着,一边被汹涌的困意席卷着,忍不住又阖眼睡了会。等他积蓄力量用力再睁开眼,却发现豫王仍在,他只好强撑着说道,“仲安兄,容我先睡一觉……睡起来再做豆沙糕吧。”
可是自己眼睛怎么就是睁不开呢?
沈静在心裏疑惑了许久,隐约又想起自己和豫王其实已经到了南京了,忽然恍然大悟道:“……我这是在做梦呢!”
果然,他一说完这话,梦裏的豫王就对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若是真的豫王,怎么可能笑成这样?
果然是梦。
想通了这一点,沈静索性也不再搭理这梦裏的豫王,更不再抵抗困倦的双眼,放任自己又沈入了梦乡。
直到最后终于睡醒了,沈静看看外头明亮的天光,觉得自己恐怕睡过头了。他用力撑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力气都没了,大概睡得太久饿着了。
他眼忪骨软的从床上爬起来,潦草束起头发,胡乱披上衣裳,便趿拉着鞋子便想出门找人要吃的。
刚走到卧房门口,便听到一个丫头在外头喊:
“哎哟先生您怎么起来了!”
沈静顿时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扶着门框向对方微笑请求:
“姑娘,可否麻烦你帮我弄些吃的?”
那丫头十分伶俐:
“好的,您先回去躺下吧!”
她先扶沈静回到床边坐下,然后便往外跑去:
“我这就去拿吃的!”
房中潮湿的很,地上有隐约水迹,完全是江南黄梅天的样子。只是外头虽然没有晴天,却也并没有下雨。沈静安静在床头坐着等饭来,想了想,便起身走到窗下的桌旁。刚坐下,便见豫王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