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放轻了动作,
在房中站了会,
听赵衡悠长的呼吸声,
似乎睡得很熟。他想把赵衡喊起来回房去睡,想到他最近日夜操劳睡得不好,又有些不忍心,
便在对面坐着,就着烛光又翻起那本食谱来。
过了好久,他觉得有些凉了,便轻手轻脚进屋,
拿了件自己的披风出来想给赵衡盖上,
谁知披风一披上去,
赵衡便惊醒了,
眼神怔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
猛地起身:“孤怎么……睡着了?”
“想必殿下近来操劳太甚。”沈静弯腰捡起地上的披风,
“快三更了,
殿下不如暂且在府中歇一晚吧,明日再进宫。”
“嗯。那孤先回去了。”赵衡漫应着声,
展了展双臂,
往外走去,
“改日再为你接风洗尘。”
沈静跟在赵衡后头:“我送殿下回去。”
赵衡在门口停住脚步:“不必了。你一路长途跋涉,也早歇着吧。”
沈静却利索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合上了房门,
从院中挑起灯笼:“殿下请先。”
走到正院的侧门处,
沈静拍门叫守门人开门,对方拖拖拉拉过来打开门,一看见是赵衡,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沈静挑着灯笼跟着赵衡走了两步,才猛然想过来:“殿下刚才没有——”
说了半句却将话打住了。
他本想问,赵衡是不是没有回正院,直接去了侧院。他与小有的院子,有个小侧门可以直接进出府中;赵衡平时却是从正门进出。刚才守门人不知道赵衡回来过,可见赵衡是从宫裏出来,没有回正院,便直接去了他和小有的院子了。
小有不在,那么赵衡便是回来见他的。
沈静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暖意,可是赵衡没有直说,这番话他也不好直接问,转了话头问道:“殿下刚才没有忘了奚维将军的信吧?”
赵衡举起那本《弈棋录》晃了晃:“夹在书裏了。”
沈静笑了笑,挑着灯笼,不紧不慢走着。见前头快到赵衡的卧房,他被方才心中的暖意怂恿着,脚步顿住:“有几句话在心裏,一直想对殿下说。今日重逢,索性不吐不快了吧。”
赵衡也随着他停住了脚步,垂眼凝望沈静。
十一月的夜裏,已着实有些冷了。沈静站在赵衡身边,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半垂着眼,娓娓说道:“自从父亲去世,我已离开苏州老宅六七年,一直不曾回去。不是不想念,而是于心有愧。一则,家父漂泊半生,苦心经营积攒了些家业,可是到了我的手上,竟然半途易手他人;二则,自幼以来,父亲四处延请名师,对我悉心教导,虽学无所成,也该足够立业。可是我因当年年幼无知,肆意妄为,得罪于人,连到手的功名也给弄丢了。”
沈静深吸一口初冬夜裏的冷冽,苦笑着长嘆一声:“二十年来一事无成。因此这几年来,我连去他们坟头站站,都觉得无颜面以对。三生有幸,叫我遇到了殿下和小有,承蒙不弃,想方设法为我抹平了过去种种不堪。到如今,我才终于能再跪在父母坟头,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说到最后,沈静弯腰,对赵衡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殿下。若然不弃,沈静愿以寥寥余生,相酬殿下这番知遇之恩。”
赵衡抬起手,犹豫了下,最终还是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妙安,你——起来吧。”
沈静直起腰,却不敢直视赵衡,因为方才一番直抒胸臆,有些窘迫的笑道:“啰嗦这么久……耽搁殿下休息了。”
赵衡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你那些事,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太放在心上。不过你既然有心留下,日后在这府裏一日,便不会教你受半点亏待。”
沈静又行了一礼:“谢殿下。”
赵衡无奈抢过他手上的灯笼,转身便走:“好了。孤从前怎么都不知道,你如此多礼。”
“……”
“那日喝醉了也是。说是有话一定要讲,孤都费心为你清了场,只等着看你要如何剖心剖肺,跟孤说几句酒后真言。结果先对着孤鞠了长长一躬,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