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没有开口了,一开口那哑掉的嗓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声音很小,但还是越过石壁上的水滴声抵达了两个人的耳朵裏。
柳言欢一开口,禾肖年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谁了,他低声道:“是一位教书先生叫我们来救你的。”
小凤凰哑了声,她只认识一位教书先生。
他救她大概也只是因为大义,不得不救。即便如此,小凤凰也不怪他,先生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狰狞的怪物。
“我没了面具,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人了,他大可以装作不知道。”
“没错,”柳言欢柔声道,“他大可以不救你的,但他还是选择救你。”
小凤凰猛地抬起头,又意识到什么似的重新垂下头,以至于柳言欢在短暂的剎那,看到了那只完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裏面是一种迷茫不解,同时又充满了吃惊讶异。他知道禾肖年喜欢的人是他的时候也是这般的,难以置信,只是他掩藏得很好。
柳言欢蹲下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凤凰,他喜欢你。”
即使你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可怕的伤疤,他也还是喜欢你。
他喜欢的,是你的心,跟你的样貌是美是丑,无关。
“那把刀是你想用的吧?”柳言欢捡起地上的刀子,看向了小凤凰瞪大的双眼,“你曾经想杀了自己,你希望那场大火裏,死的人可以是你。直到你遇到那位教书先生,是么?”
小凤凰没说话,可是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看到你的真容,你兀自跑掉,他找了你很久。”
啪嗒一滴水落在地上,但这次是凤凰泣泪。
“有人许诺了你改变,但是并没有,他囚你在此,你看不到前方。所以你又想起了自刎,这把刀是他看似不经意丢在这裏的,但他一直盯着,在你试图自刎的时候夺走了刀。”
她抿了抿嘴唇,咬牙道:“没错,我是想要杀了我自己,我被关在这裏,已经没了希望,只是个废物而已。”
柳言欢笑了,笑得很柔和,却又自带一种说服力,“我知道的,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的啊。”
禾肖年心裏一紧,他不敢去想也是这样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自信有人会喜欢他,也想杀了自己,也没了希望,还是也希望自己死在当年的大火裏?
但柳言欢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垂下目光,“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因为那个许诺改变你的人只是想看你绝望的样子,但你还没到绝路。任何一个卑微的灵魂,他们都只是不想看到,其实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把他们放在手心裏。你只要愿意看,就会看到,他从没离开过。”
说到这裏,柳言欢的目光看向了禾肖年,那双眼裏盛下了禾肖年的全部,也把整个自己放进了禾肖年的眼中。
小凤凰小声道:“真的吗?”
柳言欢弯起双眼,笑得柔和极了,“你的教书先生他叫谢潭,他是谢家嫡长子,当年谢家触怒了圣颜,趁着皇上没想出法子治他们,谢家退出朝政,他就跑到东水巷的私塾做教书先生了。后来他私底下做了一些皇帝忍不了的小动作,朝廷就有人派了人去追杀他,所以他要离开东京。但他从来没有觉得不喜欢你。”
他暗自心道:从触怒圣颜和被追杀这两点看,他和谢潭还是有点相似的。相逢何处不是缘?
“那……他现在还好吗?”
柳言欢思索了一会,至少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毕竟他帮着杀了那好大一波追杀的,他硬着头皮编,“挺好的,他去看哪裏适合住了,他跟我说,一定要把你救出来,然后接到他那裏。他这人挺大条的,也不问你在东京有没有牵挂,愿不愿意离开。”
柳言欢正寻思要不要再编两句的时候,小凤凰突然说:“我愿意的。”
柳言欢从袖子裏掏出一副金丝面具,这是他自己的那副,他已经不需要了。“我们带你出去,如果你需要这个,就把它给你。”
小凤凰接过面具,盯着看着,突然笑了。她把面具递还回去,“我想,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先生已经看到了我的样子,至于其他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了。”
柳言欢点点头,“你能站起来吗?”
小凤凰刚想告诉他自己脚上有镣铐,动了动脚踝,却发现没了拘束,镣铐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被柳言欢解开了。
她颤巍巍站起来,有些腿软。不过好在,在柳言欢搀扶下迈出两步之后,她的双脚就恢覆了正常。
“走吧。”柳言欢道,不过这次是对着禾肖年说的。
禾肖年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往那边走——不是原路,他们没法带着小凤凰爬井盖或是翻墻。
柳言欢在后面打着火折子,提醒小凤凰,“这条路有点湿滑,要小心。”
他们就这样,走进了幽深的青绿色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