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冬雪临
东京的冬到了深处,不知什么时候,那街头巷尾就成了一水儿的红,什么红灯笼,红褂子,红窗纸,红帘子,比那春裏的红花、中秋的红叶多了一层人为的夸张劲儿。
昨夜的雪先是偃旗息鼓了一阵,半夜才支起了阵仗,轰轰烈烈下了半晚上,今早已经掩了所有多余的红,整个京城红红白白的,竟然也看起来适恰了。
柳言欢依着东京风俗习惯给禾肖年置办的一身红裘袄就这么披在他自个儿肩上,整个人裹在裏面显得又瘦小了一圈。
料想当年,禾肖年就是这么起了点护着他的心思,压根没想到这就是个自带裘皮的小狐貍。
禾肖年站在门口埋到脚踝的雪裏,隔着一院子的红梅,看自家小狐貍披着红裘袄贴对联。
墨汁儿打了个响鼻,柳言欢才回过头,对着禾肖年笑了笑,“怎么不进屋?鼻子都冻红了。”
禾肖年把脚带鞋从雪裏拔出来,快步走上前,吻了吻柳言欢和暖的嘴唇,被相抵的鼻子尖烫了一下,“真好看——”
“你买什么了?”柳言欢别过眼睛,接过禾肖年手裏提的一提腊肉、两挂腊肠,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又接下他背上一筐萝卜白菜,“这么多你餵猪呢?”
禾肖年就笑:“是啊——不知道咱家什么时候养了头猪,买的菜都不够他一个吃的。”见柳言欢笑骂着撵过来,他转了个弯去牵墨汁儿回马厩了。
“就这些能搁些时日,其余的一上冻就变味了,我看这几日雪下得大,万一出不了屋也不至于饿死。”禾肖年认了真地给他解释。
“哪能啊?天儿该晴了。”柳言欢收拾了那堆食材,被一兜风冻了个哆嗦,但天的确有了些要放晴的征兆,“下午去看看无归吧。”
禾肖年拢着那身裘袄挨到自己怀裏,“好。”
“叫他跟我们一起过年吧,再叫上慕枫,谢潭,小凤凰。人多了过年也热闹。”柳言欢顶着红扑扑的脸颊在他面前晃。
“非要喊上苏慕枫?”
“正好给我们家省出一缸醋钱,过年用来蘸饺子。”
“……”
“现在大小刑狱总算是少了,”苏慕枫整理着案上的书卷,“唔,外面的雪也小了,但出门也别忘了撑伞。”
无归抱着剑站着,似乎没在听,直到苏慕枫把伞塞到他臂弯裏才勉强偏斜视线朝他看了一眼,“但是因病告假的人也不少。”
“其实是那小两口也不来帮帮忙,皇城司这帮棒槌还没司理院的好支使。”
“你又知道了?”无归觑了他一眼。
苏慕枫楞了楞,腾出一只手就往无归脑门上搁,不出所料被无归冷着一张脸撇开,“无归你被人夺舍了?学会阴阳怪气了?”
“……”
“听说你们缺个帮手啊?”
苏慕枫闻言看去,柳言欢被裹得暖暖和和的,一手提着些相国寺的点心,一手牵着自家将军,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不缺不缺,倒是缺个做年夜饭的厨子。我弄点江南菜还可以,其他的就交给禾大厨吧?”
“正好,我还挺想吃当年在应天府吃的东坡肘子,你们先收拾,过几日休沐了,你们去我们家过年啊?”
禾肖年:“……东坡肘子我也会。”
“不一样,江南那边的是甜口的。”
无归下意识看向禾肖年,“……我也去?”
苏慕枫推着他肩膀把他推出门:“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现在快回家歇着去吧。”
“你呢?”柳言欢把点心塞给苏慕枫。
“我啊——”苏慕枫拖着长腔,“再说吧,现在还有一堆事情在手边上,除了我谁都干不了,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柳言欢就道:“我帮你清点账目,一会儿陪我们去置办年货吧,看需要准备什么。”
真到了街上,苏慕枫没敢扫了这俩的性子,不远不近坠在后面,时不时回一句“可以”或者“你们看着买吧”。
不知什么时候,禾肖年开了尊口:“我以为你们俩闹掰了。”
“怎么会?都是基于势力的表面功夫,一旦其中之一垮臺,我们就没什么可掰的。”柳言欢向后瞥了一眼。
苏慕枫假装没看见他朝自己使的眼色,“因为也没什么可和好的。”
“你可拉倒吧,当初是谁求着我原谅他?”
“不是我。”
“什么时候?”禾肖年打断这两个人的争吵。
如果可以,柳言欢从没介意把自己变成一只麻雀,或者水塘边最吵的一只鸭子,只要最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比如现在——
“很久以前了吧?”柳言欢翘着嘴角,装着掰着手指数着日子的样子满嘴放炮,“不记得了,总之好几次呢,见一次求一次。”
苏慕枫:“……”你不要脸就算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哎呀!”柳言欢手指一碰嘴唇,“阿年你不会吃醋了吧?我可没答应原谅他哦。”
苏慕枫:“……”
禾肖年就这么惯着:“那就好,吃不吃藕粉羹?”
柳言欢眼睛亮了亮:“吃!”
苏慕枫:“……”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我这只手炉还暖着,喏——”柳言欢把手炉塞给禾肖年,接过摊主盛好的藕粉羹,“大哥,能不能多加点胡麻?哎,慕枫你吃不吃呀?不对,你小子现在挣得比我多,想吃什么自己买去。阿年,我还想吃冰糖葫芦——”
看柳言欢一团火一般扑到冰糖葫芦摊子旁,苏慕枫站定,“灯快上了,你们逛吧,我累了,想回家了……噢,对了,你们记得买肘子,其他菜我年三十儿自己带过去。”
苏慕枫嫌自己碍事,禾肖年也嫌他碍事,也就柳言欢乐意把他当工具人,且不说这,忙了一天,他想回去也正常。
可禾肖年笑了一声,简直柳言欢附体一般:“看把你抠搜的。”
苏慕枫:?
小两口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单身老汉?
“会买的,快回去吧。”禾肖年没管他,去冰糖葫芦摊子交钱去了。
“看!龙灯!”柳言欢举着冰糖葫芦,蹦蹦跳跳跟个小孩儿似的,“阿年,快看啊!”
舞龙的人一连串从人群中穿行而过,后面跟着一群叫嚷的小孩子。打头的人举着龙头,龙头衔着一颗金灿灿的龙珠灯。禾肖年指着长街的另一头,那裏又来了另一条龙,“这是双龙戏珠的舞法。”
两条龙在街最繁华的地方会晤,斗法去争抢那颗龙珠,不过要数两边奏乐的和观战的最热闹,那龙珠在两龙口中捯一次个儿,随着那紧密的锣鼓,周围的路人就要鼓掌欢呼雀跃。
“简直和你每次凯旋的时候差不多了吧?”
“或许吧,还差一点。”禾肖年道。
“差颗龙珠?”
禾肖年笑了。
柳言欢把裘袄一摘,带着藕粉羹和冰糖葫芦往他手裏塞,“等着,哥哥从龙嘴裏把龙珠给你抢过来。”
他一揉鼻尖,掂脚就掠出去了。两条龙正互相夺着珠子,不料被飞起一脚踢到了半空,龙头又被脚尖点了点,那簇身影就越过两条龙,朝着龙珠飞过去。
下面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是演出的一部分,纷纷讚嘆着。只见柳言欢从对面房檐上歇了半刻脚,掠过龙身子,带着龙珠扑进禾肖年怀裏。他额头有些汗津津的,因为那些功夫也只是看起来轻松而已。
“怎么样啊,阿年?”
禾肖年接过龙珠,给舞龙的抛了回去。
柳言欢有些可惜地“哎”了一声。
“差的那一点不是龙珠,”禾肖年低头给他拢上裘袄,“差的是一个你。”
“这么会说话,”柳言欢弯着眉眼笑,踮着脚往他面前凑,“真想亲你一下。”
禾肖年按着鼻子尖把他按回去,“回去亲。”
“说话算话哦。”
大年三十,他们在院子裏支了张大圆桌,饭菜从竈臺存着才不会提前被风吹凉,现在还腾腾冒着奶白色的热气。禾肖年要时不时盯着旁边“监工”的柳言欢,防着菜还没上桌就没了。
“那烧鸡有摆盘,少一条腿我都能看见。汤上面撒的葱花你别搅下去了。大锅裏炖的肘子少一块皮卖相就难看了。”
柳言欢:“……不至于吧?”
他就是想看禾肖年做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