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牌子是你们温亭栏的。”柳言欢在琴上拍下一块牌子,大抵是刚才从死者身上拽下来的。牌子角落裏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歪歪扭扭的,明显不是原本就刻在牌子上,而是后来用小刀刻上去的。
“温十九?”
柳言欢听见这样的名字心裏一跳,马上恢覆平静,问道:“他现在在这裏吗?”
“走丢了。”温铉秋耸耸肩,“跟人跑的不算少,况且跟人跑的人是他我也不奇怪。”
柳言欢把话一撂:“他死了。”
温铉秋琴声一凛,“怎么……怎么死的?”
禾肖年道:“我们在查。你刚才说他跟人跑也不奇怪,为什么?”
“禾丰,你对关扑了解多少?”
关扑,一种对赌押註获取商品的方式,有机会不花一文钱就获取高额商品,虽然有赌的性质,但关扑实际上是合法且不包括于赌博的。
禾肖年思忖道:“这么说,乔二是通过关扑,从温十九那裏获得了什么东西?”
“当时和乔二对赌的人,你可看到了?”
温铉秋看了看柳言欢,笑道:“他只是说他通过关扑把自己卖给了一个人,至于是什么人,他不说,我如何得知?”
柳言欢笑着抛出几粒金珠子,“温公子聪明人,温十九能不惜用关扑把自己赠出去,一定是碰到了什么难处,不得已而为之,温公子哪裏会不知?”
温铉秋接住金珠子,“多谢,城东工部尚书家,你去问他家门客楚大人。”
“不客气。还有,你可知道温十九身上的香是什么香?”
“有些人会自己调香,但温十九用的香多是达官贵人赠的,这个你也可以问问楚大人。”
“好。”柳言欢转头奔城东而去。
“工部尚书家还有这么个门客?”
禾肖年道:“楚澜期,西蜀人,在工部任职,没什么名声,也没起过什么是非。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和他扯上关系。”
“说不准,但温铉秋让我们去问他,他应该是知道点什么。正好,”柳言欢拿出纸笔,写了份单子,“你拿这个去附近药铺问一下,能不能用来治阴虚火旺者。”
栀子,桂皮,檀香,丁香,郁金……
禾肖年接过单子,在临近工部的地方下了马车。
“大人,这份单子似乎并不完整,这裏面怕是差了一味苏合香。还有,栀子应该并非单子裏面的。”
禾肖年不懂这些:“如何得知?”
“这剂香近来流行于市井,各户姑娘小姐就是用这剂药加苏合香作引,饮用后身上流出的汗液就会散发香气。”
好……好花哨的玩意儿……
禾肖年又道:“那阴虚火旺的可以喝吗?”
郎中道:“不建议,苏合香会导致虚火上炎,容易造成心悸胸闷。”
禾肖年恍然,道:“再帮我按着改过的方子抓上一副吧。”
郎中:“?”问了一遍儿,合着这是打算害谁呢?
“楚大人,久仰大名。”
楚澜期温和地笑了笑,拱手道:“柳大人过誉了,楚某不敢当,只是不知大人这次前来是想查什么?”
柳言欢抬眸把楚澜期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人明眸皓齿,大家风范,显然受到过良好的教养,却又显得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知楚大人可听说过温十九这个人?”
“知道自然是知道。”楚澜期承认地大大方方,“温亭栏的温十九性格和煦儒雅,精通音律,棋艺也佳,我常去那裏与他切磋赏玩。”
柳言欢笑着,“切磋的恐怕不只是音律和棋艺吧?”
楚澜期楞在那裏,脸色一时间有些难看,很快好整以暇道:“两厢情愿,不可以?”
柳言欢闻言冷笑一声:“两厢情愿到他乐意把自己作为商品关扑出去?哪怕那个人不是你?”
楚澜期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知道他死了吗?”柳言欢很快地把这句话丢了出去。
楚澜期瞪着眼,全然没有了之前淡然的模样,“我……我……今天早上去温亭栏,那个时候才得知他不见了,原来是死了么?”
他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最后垂下头,眼泪打在地上。
“后悔吗?”柳言欢挑了挑眉。
“什、什么?”楚澜期猛地抬起头。
“杀了他,后悔吗?”
“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不是我杀的……”楚澜期不断摇头否认着,眼白几乎变得血红,“他……他……为什么?”
柳言欢揪住他的领子:“什么为什么?”
“言欢。”
柳言欢转过头,视线瞥到禾肖年手裏的药包:“阿年,你来得正好。”
他接过药包,“楚澜期,这包药,眼熟吗?”
楚澜期咬着牙,整个人战栗着,“怎、怎么了?”
“你知道温十九体虚内火,你给他喝这个,不就是为了置他于死地?”
“怎么是置他于死地呢?你知道我……”
“你爱他?”柳言欢冷笑一声,“这药是不致死,但是喝了之后火气上浮,然后你把他逼到那种境地。”
楚澜期苦笑着,整张脸写满了不甘心,“什么境地?我让他和我走,这是逼他了么?我好歹是朝廷命官,他一个伶人,戏子,对他有什么坏处?我受到的冷眼与流言蜚语只多不少,我花大价钱把他赎出来,他应该感激我才对。”
禾肖年冷声道:“你这么在意他伶人的身份,你无时无刻不在低看他一眼,你呢?离了爹娘,离了你的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楚澜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的钱已经给到温亭栏了,他不肯走。他已经是我的了,他有什么资格自杀?我想让他看清楚,谁才是……”
“他不是谁的,不是任何人的。该看清楚的是你。”
“那个穷小子就行?他自己都吃不饱饭,凭什么从我手裏把他抢走?就非要……”楚澜期还想再说什么,通红的一双眼投到他们身后,没了声。
“是你杀了他?”清冽的嗓音没什么感情地传过来。
“温铉秋?你不是不管了?”柳言欢笑了笑。
“温十九是死脑筋,一头撞死在南墻上也不回头,你怎么忍心的?”温铉秋道,“你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交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但温十九从来没有多收过你的钱,他每次偷偷通过你身边的侍女把钱送还,但钱两被你的侍女私吞,不信你可以问她。但是对于这件事,你从来没有问过温十九一句。说白了,你们之间就是几笔买卖,你自己动了真情,一个石子投到河裏没了回应,又动了杀心,你把药定期送到温十九那裏,他只当是你的心意,不忍辜负——”
“不忍辜负我的药,就忍辜负我这人?你们温亭栏的人可真够好笑的。”
温铉秋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他偷偷把自己卖给别人,是不想毁了你的前程。”
“什么?!”
温铉秋一拂袖,把烂摊子丢还给柳言欢,“这事我不想再管了,一群傻子!”
“所以他……他觉得自己是别人的,我就不会要他了?”楚澜期把下唇咬出了血,“我没怪过他会对我的名声不好。”
柳言欢轻声道:“但是你还是在意了,他能看到。”
“是啊,他能看到。”楚澜期道,“我以为他负了我,我以为只要他死了,或者听之任之、老老实实跟着我,他就永远会是我的了。我下了药,让他心裏难受,让他听我的话,可他还是……还是不愿留于人世。我后悔了,于是我借义庄的车,趁夜色把他送回我以为他喜欢的人身边。”
“你是觉得乔二抢了温十九,所以想趁此机会嫁祸乔二吧?”
“那又如何?”楚澜期道,“温十九不会回来了,我不会再在乎那个人的死活。”
“看来你并不打算珍惜温十九用自己的命给你换回的名声啊。可惜,他生前很痛苦,死后也不得安生。”
“你……是如何得知?”
“他手腕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伤。”柳言欢冷冷道,“楚澜期,你根本配不上温十九。”
楚澜期闻言反而笑了,“是啊,我知道,我认罪……”
那年,他不谙世事,被带到温亭栏听曲儿,温十九给他倒了杯酒,一身栀子甜香。他不知自己是醉了酒,还是醉了那身栀子香。
岁月经年,只剩杯酒,再无栀子香。
半夜,一声惊雷,惊了草蛩,惊了醉酒的人。
“阿年——”
“怎么了?”
柳言欢接住远处飞来一片花瓣,“到了。”
“嗯,京城的第一个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