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惊蛰
“咔哒咔哒咔哒——”
乔二从昏暗的屋裏睁开眼,但是显然这个光线睁眼和不睁眼没差。他茫然地摸了摸额头,有些困惑,这大冷天,他分明闻见一股甜香,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脂粉气。
但是京城这块地方是房子租价最低的地界,晚上多是流氓混混游荡,就连那些和穷小子私会的大小姐,也不会选择这种地方。
乔二不愿意在这种大冷天掀被子起来,裹着被褥就坐起身,点起一只快要只剩下一块灯花的蜡烛头,昏黄的灯光只来得及照亮屋子的这一角。
好巧不巧,屋子外面传来木桶哐当一声歪倒的声音,两只野猫嘶哑地尖叫起来,惊飞了屋外树上的一群乌鸦。
窗户乔二也没工夫拿木板封严实,留着几条能钻进一条狗的大缝,一到大风天就往屋裏灌风,这只没有灯罩子的蜡烛根本奈何不得。
蜡烛熄了。
乔二一阵心疼,觉得自己刚才点灯就是怂透了,大惊小怪还浪费了一段蜡。
他干脆蒙上被子接着睡了。
春天第一声惊雷在卯时天阴起来的时候响起来,惊醒了一众生灵,也包括……某位一脸不悦的柳言欢。
“……怎么了?”
“今早皇城司寄来了信,有要事请你。”禾肖年揉着瞇起眼睛缩在被子裏的猫后颈,“去吗?”
柳言欢捂着脸往他肩上靠了靠,“这算不上今早,还是晚上呢。”
“已经天亮了,只是阴天,天光比较暗。”
“有多要紧的事?不是死了人,就不去了。”
“……是死了人。”
柳言欢:“……好吧。”
“这是报案人,乔二,城西住户,声称今早在屋舍附近发现一具女尸。”无归面无表情地交代完,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发现几个听的人都兴致缺缺,都是一副下一秒就要过劳死的死样子。
苏慕枫点点头,“要不是皇城司实在调不出人手,就不麻烦你了。”
柳言欢微瞇着眼轻哂一声,“说的真好听,哪次不是这样?皇城司除非被南苍叫去,否则就百无一用,更何况,这种天,到底是谁想不开要杀人啊?”
“皇城司那群孙子,一帮不顶用的,公文都是我在……我和无归在写,皇城司上上下下就你和禾肖年能查出点门道了。”
“……”
“二十贯。”
“五十。”
苏慕枫咬咬牙:“四十贯。”
柳言欢抬抬眼,“成交,合作愉快哟~”
苏慕枫:“……愉快个屁。”
“走了,帮我备车去城西。啊,还有,乔二,你也跟来。”柳言欢对着禾肖年勾勾手,“小郎君一起吗?”
禾肖年:“……”
“怎么回事?”
乔二没坐过马车,只敢在马车上放半只屁股,稍微颠簸一下整个人就会滑下去。他显然吓坏了,支支吾吾没说出所以然来。
“没事,你照实说。”
“大人,我今早起来,本来是去御道照常摆摊,结果一出门就……就看见一个死女人躺在我家门口,哎呀,大人,我从没干过什么亏心事,一辈子没敢贪图小便宜,也没什么机会欺骗什么女子的感情,那人绝对不是我害的,您要为我做主啊!”
“嗯。”
“您信了,大人?”
柳言欢摩挲着下巴,抬了抬头,一双桃花眼满是探究:“怎么?你不信?”
禾肖年似乎轻轻笑了,笑声到了嘴边,变成一声咳嗽。
乔二几乎都要被吓傻了,註意力根本不在禾肖年脸上,也没註意到在大众面前不茍言笑的大将军差点笑出了声。
柳言欢好歹是正色道:“对,我暂且信你说的,假设你家门口死了人,你昨晚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乔二哆嗦了一下,一双眼转过来又转回去,似乎在仔细思索自己弄丢的细节,“没……没有。”
“哪怕是拖动尸体也会有声音,你确定是没有声音,还是说你根本听不见?”禾肖年沈下目光问道。
“如果是有声音,是能听见的,因为我家窗户只封上了几块板子,但是那天晚上起风了,风吹进来的声音会盖住一部分外面的声音。”乔二声音越说越小。
“你在哪裏摆摊?”
“虹桥附近。”
“到地方了,大人。”
柳言欢掀起帘子,冷不丁一阵香气就飘进鼻子,只是香气很淡,如果不是突然撞入空气中,他恐怕很难註意到。
柳言欢没声张,径直下了车,走到了陈尸的门口。
柳言欢瞪着尸体瞪了半天,“……你说这是女子?”
禾肖年看过去,那是一具男尸,只是体型瘦弱,肩不是很宽,整个人显得很单薄,加上身上穿着一身大红的女式长裙,面上画着红色的花钿,乍一眼看上去的确像是一个女子。只是,恐怖如柳言欢,他肯定不太理解为什么乔二没有仔细看一下尸体是男是女。
乔二果然没往这边来,从马车上下来后就挪了两步路,用他们能听见的声音哭喊道:“这、这是男的?哎呀!这我哪敢仔细瞧啊?”
“这香粉,味道很熟悉啊。”
“大人,我昨天晚上,也闻见一种香气,按理说我们那裏……”
柳言欢没理他,径直蹲下身,不知道从哪裏捡了个棍,从那衣服束腰处扒拉两下,“无……阿年,温如芸最近有什么风声?”
禾肖年似无察觉,“怎么?”
“这身衣服是温亭栏的。”柳言欢站起身,把棍一丢,指挥乔二,“好了,告诉苏慕枫让他把人送义庄去吧。”
乔二吃了一惊,“这就看完了?不用验尸什么的?”
“这裏没有拖动的痕迹,但是我们下车的地方可不止一道车辙,车辙上泥土混杂,至少有京城西、北、西南三处不同的泥土,走这个路线,还能经过此等僻静之地的,我只知道一个。”柳言欢道,“另外,死者身上没有拖动的痕迹,死因是脖子上的勒痕,是有人勒死他又用义庄的车运到这裏的,至于为什么搬到你家门口,我想,不用我多说,你自己心裏清楚。验尸?没必要……还不去?”
乔二吓破了胆,一溜烟朝皇城司那边跑。
禾肖年抱着胳膊,“你不怕他跑了?”
柳言欢:“人又不是他杀的,他不会跑的。”
“你把人吓也吓跑了。”
柳言欢摸了摸鼻尖,笑道:“没关系,比起我,他还有更害怕的东西。”
禾肖年饶有兴致道:“说说你都看出来什么?”
“他半夜睡觉的时候闻到香味,说明他睡不安稳,明显有忌惮的东西。我还没开始查,他就急于撇清关系,说明他的确有嫌疑,不仅仅是尸体摆在门口这么简单,如果他对自己认知准确,很快就要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了。”柳言欢说完打了个哈欠,“走吧,去温亭栏,等查完这个案子我就要去睡一个月的觉。”
禾肖年:“……”
“对了,你会画画不是?一会儿帮我画张乔二的像。”
柳言欢进了门就看到一位抚琴的白发少年,以前只有所听闻,没见过,心道这就是那位琴技顶尖的温铉秋。
“你姐姐呢?”禾肖年问道。
温铉秋抬了抬下巴,“那边,有人请她唱曲儿。”
柳言欢一挑眉:“她还亲自下场?”
“他给的多。”
“知道了,”柳言欢笑了笑,“魏苌弘吧?没事,不找她也无所谓,就问你几个问题。”
温铉秋淡淡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让他想起那位神仙——最近碰到的白驳风有点多了。
“你问,我不一定会答。”
“无妨,”柳言欢笑着在他面前坐下,“你听着就好。”
他把手指在琴弦上一挑一拨,如水的天音就流出来。
“几年前若叶亭?”
柳言欢的指法没经过前人传授,只是从古籍裏学了点皮毛,但经过苓绮点拨,就有了种自己独特的风格,温铉秋才能一眼看出来。柳言欢喜欢明眼人,笑道:“是我。”
他弹的是当时在若叶亭的那曲飞天的开头,禾肖年当时在现场,这几句对他自然也算不上哑迷。
“你知道这个人吗?”柳言欢拿出禾肖年临时画的画像。
“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