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你一个侍卫,话还真是不一般的多。”苏玉笑着摇摇头。
杨可卿一振臂,手裏的剑唰一下从鞘裏窜出一截银亮的刃,“你再强调一遍,我一剑就杀了你,让你身首分离。”
“得不偿失。”苏玉嗤笑道。
杨可卿似是没听见,径直向前。
“话说,这南市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了,人又多,又是本分良民,那组织没可能藏在这裏啊。”苏玉干脆跳过话头,观察起周遭来。
“水饭来,水饭!”
“水晶皂儿冷丸子,广芥瓜儿荔枝膏!”
“猪肉脯,鸭肉脯,鹅肉脯来鸡肉脯!”
“阿娘,你瞧那个!胸口碎大石!”
“囡囡别跑这么快,会跑丢的!”
苏玉转过头,看了看杨可卿的脸色。
“越是看起来波澜不惊之地,越可能掩藏着惊涛骇浪。”
“行啊,从你这个人嘴裏说出来,竟然还有如此有内涵,如此雅致的话。”苏玉调侃道,“不过……”
她的眼睛掠过街北的米行,酒铺,脚店,胭脂铺,染坊。
“等等……”苏玉将目光扫回米行,“不对。”
“哪裏不对?”杨可卿微微蹙起眉,盯着那米行,似乎要把它看出个窟窿。
“别看了,你是不会知晓的。”苏玉笑着,道,“还是由我来说,你看那牌子。”
沿着苏玉指出去的纤纤玉手,杨可卿看见了那块牌子,八百一石。
“标着粮价的牌子?”杨可卿依旧蹙眉。
“没错。现在京城的米价应该是一千五百文一石,这裏却卖八百文,不可疑么?”
杨可卿嘆气道:“这有何可疑?不过是价格低些,自然买的人多,生意好,经商策略,不奇怪。”
“这你就不懂了,其他什么都可以,但是粮价是整个汴京分配的价格,改不得。况且,这裏是南市,以惠民河为主要运输方式运进商品。你知不知道,汴梁的粮食都是从哪裏运得的?”
“不知。”
苏玉得意地解释道:“汴梁粮食分为四路,淮汴、陜西、陜蔡之粮经汴河入京,主营东西二市,京东之粮经五丈河入京,主营北市,而南市,应该米价较其余三市更高,这裏却低得诡异。”
“怕不是挂着羊头卖狗肉?”
“我正是此意。”
“那进去看看?”
“好。”苏玉应道,“你跟在我后面,别开口说话,别露了馅。”
“多谢提醒。”杨可卿阴阳怪气道。
“侍卫不必多礼。”苏玉对着她咧嘴露出笑容,在旁人看来或许甜美可人,杨可卿却怎么瞧着都觉得透着森森寒气。
“老板?您这儿的米怎么卖?”苏玉在门口探了探脑袋,迎上一个笑脸。
眼前这站着的大汉,倒不像个米店店长,更像个屠户。
苏玉笑容愈发灿烂夺目,“老板,这牌子上说您这米价格八百文一石,怎得这般贵哟?不如便宜一点卖给我哩?”
说着,苏玉拿纤细手指挑起一些晶莹洁白的米粒,捏着个娇嗔的声音,继续忽悠道:“哎呀,您这米莫不是应天那边来的好米,怪不得卖这么贵?”
“是啊,这应天的米自然要比别处的贵些,看这位姑娘如此识货,要不给这位姑娘便宜些,七百五十文一石,如何?”那大汉马上应道。
“既然老板都让了,那小女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苏玉笑着,果真教那大汉装了两石米去,交了钱两,带着米转身出了店门。
“你进去是买米去了?”杨可卿冷道。
苏玉侧着头,挑眉,一副笑脸早就转瞬即逝,“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倒不怕我怎么想,只是苏小姐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进去,是买米去了。”苏玉低头瞧了瞧手裏提的粮袋,自然顺手地转手到了杨可卿手裏,“谢了,侍卫大人。”转身欲走。
“……”
“唉,你做起事来不经逗啊!”苏玉旋过身来,“好了,不逗你了。他们确实有问题。首先呢,我说他的米是产自应天府,可是傻子都知道,应天府的米不会运到这边来,还需要靠周边地区运过去的米,况且当地也没什么好米。其次,我道他的米卖得贵,他不反驳,反而降价卖于我,分明是盼着赶我走。而且生意人,怎么会不看市价就做生意?”
“他这么急着赶我们出来,怕是有生意要做了。”杨可卿瞇起眼睛,“这边的巷子可以通到米行后院,我们翻进去,看他们做的什么勾当。”
苏玉拉住杨可卿的袖子,面色有些白。
“其实,你不用担心,”杨可卿回得云淡风轻,”我刚才观察过了,那个大汉只是体型壮了些,动作并不利落,通向后院的门开了道缝,但并没有人出现,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好。”苏玉点头,神色带着紧张,却镇定下来。
杨可卿看着苏玉,登时升起一种佩服的感觉,明明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不懂武功,还是选择亲自面对。
她暗暗笑了一下,伸手将她拨到自己身后,道:“你一点武功不会,还是躲在我后面,别托我后腿。”
苏玉本来感激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原是嫌弃她呢!她也不回嘴,只是学着她的样子翻了个白眼,算作活学活用。
杨可卿调侃道:“不错呀,苏大小姐!都能出师了!”
“过奖过奖,不过,这么高的墻,怎么翻过去?”
“哎,好问题,”杨可卿托着下巴,这点高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不过,她又看了看身后的苏玉,这可有些棘手呢!“我托你上去。”
“咦?”苏玉怔了怔。
杨可卿已经蹲下身子等着了,“你踩着我的背,踩稳了,上去之后就待在墻头上,趴稳了,别让别人看见你。等我上去。”
“知道了。”苏玉抬起脚,在杨可卿不怎么宽的肩上轻轻踩了两下,找了个还算平稳的位置爬了上去。好在墻头还算宽,她找了个角度,扒住墻边,在墻头勉强稳住了身子。
回头再看杨可卿,把苏玉送上去之后,直起身子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墻头上,再一跃,就见她轻轻落在下面的粮堆上,一个翻滚就躲在了粮堆后面。
杨可卿抬起头,对上面战战兢兢的少女伸出手,悄声道:“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真的?”苏玉做了个口型,不出声地问道。
“真的,信我。”
于是苏玉就跳了,落进一片香风裏,丹桂混杂着牡丹,似乎还有白茶,茉莉,苏玉道不出这种气味,只觉得有些好闻。
苏玉睁开紧闭的眼睛,杨可卿正被她砸倒在地,倒在粮堆裏,揉着被砸的发麻的手臂。苏玉赶紧爬起来,把杨可卿也一并拉了起来。
弄出这么大动静,自然是被听见了。
“有人来了。”杨可卿提醒道,“这边。”
苏玉被拽进了附近的粮仓裏,周匝逼仄昏暗,只能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外面听闻动静赶来的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