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雁归巢落子一线
“言欢,他……有为难你么?”
他回过头,远处长空正徘徊着野雁,日落归巢,他没有家了,只希望以后都能有这样一个人在长街尽头等着他。
柳言欢笑了笑,“没有啊,这边我已经处理好了……呀!这是在果子行买的?”
禾肖年拨开他探过来的头,“回去再吃,没人跟你抢。”
柳言欢没宣告撤退,“你去烧香了?”
禾肖年垂下眼看他,“是啊。”
“也没带着我一起去啊,”柳言欢遗憾地咬了咬唇,“我从八岁那年离京以后就没再去过相国寺了。”
旋即他又笑了,“你知道那夜,童谣第一次响起那夜,我梦到了什么?我梦到你追在我马车后面,叫我别走。不过,还好你没有真的这么做,不然我可能要留下。”
禾肖年没看他。
“你要是把我留下了,我不知道我会死在哪裏,会不会也牵连到你们家。”
“我……”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禾肖年看着柳言欢瞪大的双眼,“别说了。没有那些如果,你现在好好待在这裏,就是结果,别的什么也别想。”
禾肖年还想说什么,就感觉手心一片濡湿。
禾肖年:“……你属狗的?”
“大街上人都看着呢。”这位属狗的倒是一点舔了人要羞赧的自觉都没有,反过来怪禾肖年不知羞耻。
禾肖年:“……”
“走,”知道羞耻的柳言欢拉过禾肖年就走,“我们先回府裏去。”
“禾将军回府了?”赵佶下了一步棋。
跟他对局的男子摸了摸脸上的金丝面具,笑道:“是啊,不过陛下现在只顾着外面的动向,别忘了眼下的棋局。”
赵佶低下头仔细看着,棋盘上黑白子已经占了半壁江山,棋局已入尾声。
良久,他才道:“你赢了。”
那男子笑了笑,“陛下别这么轻易认输,棋局虽然已经进行了大半,可还有反转的机会。”
说罢,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赵佶那边的白子,放在了一个几乎被包围的地方。他又拿着两方的棋子下了几个回合,白子逐渐反败为胜,将黑子围困其中,仿佛适才孤军奋战的白子只是引君入瓮的诱饵。
男子下完,眉眼间满是若有若无的笑,抬起头道:“群狼环伺,生机只在一线之间。陛下,可要把握住机会啊。”
那笼鸽子还放在院子边的石凳旁,“咕咕”叫,好比柳言欢的肚子。
“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柳言欢嘟囔着打开纸包。
禾肖年走到半路上就被谢湘镜叫去了禁军,他匆匆把纸包塞给柳言欢,就走了。
枣花酥、荷花酥,还有桂花糕,他倒是会买。柳言欢百无聊赖地拿了果子往嘴裏塞。
院裏几乎要空了,以前还有叔叔,李叔,无别,现在都不在旁边了。
只有这笼破烂鸽子,不知道哪裏养成的坏习惯,把沙子扬得到处都是,快扬到他的果子上了。
他碾碎最外面一层果子酥皮撒到鸽子笼裏,一时间鸽子竞相争食。
不过,鸽子不应该养在干草上吗?
柳言欢看着那笼鸽子,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其实,那日他声讨着要他付出代价,把他送到偏房之前,李叔已经偷偷在裏面住了小半个月了。根本不是李叔因为跟什么苏党王党串通,而是,为了完成柳言欢在下葬那日布置的局,禾肖年把他藏在了偏房,营造出苏党将他藏起来的假象,尤其是,他还信了。
因为,跟李叔串通的,不是别人,不是苏党,也不是王党,而是远在极北之地的禾肖年。
这笼极北之地的鸽子就能证实这一点。它们是从极北带到汴京来的,适应了那边的气候,自然要铺极北那边的沙子。
难怪了无别那浮夸的表演,一口一个老头,实际上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无别就乐呵呵地搀着李叔走也说不定。
那笼鸽子,裏面少了一只,他一直以为是李叔给苏党送信,其实不是,而是……给阿年。
是李叔在袒护他。
一直都是。
而他被儿时的禾肖年蒙蔽了眼睛,早就看不真切了。
人死时,正是战事最急的时候,谁会怀疑到远在极北保家卫国的将军?
那传书到极北的一封信,夹在家书裏,又有谁会去多看一眼?只能道一声将军的养父爱子心切,频频传书,句句叮嘱。
他之前跟禾肖年了解过,柳府从柳志玄那裏的家书向来都交给李叔,这就是李叔如何借着家书跟禾肖年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