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近愤怒。
你看到自己尊敬的教授变成这个样子,一定会很伤心吧?
心情郁卒地离开时,刘教授推着小车有些乞求地问他:“老三家的,你啥时候再来?”
他笑了笑,“你想见我的话,我每天都来。”
但是,第二天,他被刘教授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堵在门外。
中年男女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什么来头?想干嘛?”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和刘教授聊天而已。
“我找刘教授……”
“你找我爸干嘛?他老年痴呆,早就认不得人了。你找他,什么居心?”
他没说话,听到中年人们用北京方言交流,大意是讲,现在外国记者就爱在中国乱拍乱写乱采访,洋鬼子没一个好玩意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于是只能笑笑,说,“我想找一个人,现在只有刘教授这裏能有点儿情报,所以想买些线索。”
听到“买”这个字眼,三个中年人都静了一下,你望我,我望你。
“你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们先和父亲沟通一下,要是有什么能给你帮忙的地方,我们到时候再联系你。”
他按照要求给他们留下联系方式,不出两天,他就收到了回覆。
这次再去刘教授住的小房子,屋裏干凈了许多,虽然突击打扫过,但屋裏那种长年累月积攒的臭味还是很浓郁。
他在刘教授一个子女的陪同下,缓慢地和老人家交流了一下午。然而收效甚微,刘教授这样子,显然是被放纵病情的后果。
徒劳无功地交流了一个多月,刘教授的三个子女都有点儿烦,因为他还没付钱。
他们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还没消息,那他就不用再浪费时间。
九月末,北京似乎快进入雨季。
憋闷了许久,这天终于下起雨。
他和刘教授相顾无言,都呆看着窗外的雨幕。
“那个地方,也总是下雨......”
刘教授又在自言自语,他听着,思维却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个人。
“一场秋雨一场凉。”
他听到这句话,想起那人也常说。所以到了秋天,不管天气再怎么热,那人都不让他再吃冰西瓜,久前的肠胃炎还总被不断提起。
“山裏有座大房子,特别大的房子......他就住在那座房子裏......”
他皱了皱眉,疑惑地望着癔癥般喃喃自语的老先生。
苍老的脸转过来,一双浑浊的眼睛从松垮的眼皮下露出,正正盯着他。
“......他总是在石板上画画,总是在画......”
他难以自制地颤抖,心臟突突地跳。
“我从没在年轻人裏见过那么扎实的画工,他总是蹲在水渠边,我见过他很多次......”
“那裏总是下雨......”
苍老的声音又回到原来的话题,兜兜转转重覆着下雨的事儿。
他心急火燎,恨不能让老人家吐出那个下雨的地方究竟是哪。可是他不敢打断老人的思绪,那些回忆在逐渐空虚的大脑裏脆弱得像薄冰。
他憋着气等待,眼裏急出泪。
屋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啦啦的掩盖了许多声音。
“每次下雨的时候,他就不在水渠边画画......而是画在有屋檐的墻下......”
“那些画,干掉以后就消失了,真可惜......”
老人家看着他,傻笑起来。
“后来我就一直带学生去那裏写生......”
他简直要激动得跳起来,可是老爷子却打住不说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刘教授又流着口水闭起眼,像是每天必修课一样开始打盹儿。
他像是站在生死的悬崖边,跨过去就是新生,但迈出脚,却发现脚下是万丈深渊。
看着睡着的老爷子,他在雨声裏捂着脸痛哭。
这意外的对话,虽然没有取得信息,但却给了他重要线索,他透过在美院任教的年轻女人,搞到了刘教授在职期间的所有采风记录,又从刘教授的三个子女那裏,高价买到刘教授的采风手稿。
凭着网络和地图,从三十多个采风地,搜罗出十个在采风季会一直下雨的地方。
二零零九年冬,他一个人背着行囊,走遍全中国,去寻找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