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他向你投来的目光,都会在你心底留下波澜。你会呼吸加速,会脸红,会语无伦次。”
不知道为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当时那个女生说的话。他总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刻,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有着出奇清晰的记忆力。
自己有过这样的情绪吗?
季丛的大脑本能地尝试去回忆,但他飞快地——也许只是下意识,又或许是有意为之——中断了这种回忆。接着,他开始调动自己的思维去反驳那个女生的话。
和一个人在一起,会觉得快乐。这没什么特别的,那些感情深厚的朋友,家人之间,都可以达成这样的关系,而恋人,只是其中非常非常小的一个部分。至于永远不会感到厌烦,这只是一种白日幻想,没有什么感情是可以维持永远的,就算是至亲,不也是会反目的吗?
心跳人人都有,脸红人人都会。与之相关的原因数不胜数,运动,生病,羞耻,尴尬,愤怒,没有必要偏把它们和什么“喜欢”硬扯上关系。
季丛觉得自己身上的变化太奇怪了,他不能理解,也许有一天就算理解了,也无法接受。总之,他现在急需一套说辞,把心裏的焦躁给抚平。
他得一直往前走,不能慢下来。
这样自言自语地解释了一遍,季丛觉得逻辑非常通畅,他从地板上坐起来,深深吸了口气:一切正常。
他快速整理好散乱的东西,穿上外套,换好鞋,准备出门了。
因为自行车已经当做废铁卖给了老爹,也意味着他现在没有代步工具。所以乘着公交到山脚,就一路徒步走上别墅区。
其实距离他离开这裏,只过了半年的时间,比起之间待在季家的七年,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季丛已经习惯了把那个带着院子的破旧房子当做自己的安身之所,等走在别墅区的柏油路上,他才察觉到,原来山和山也是不一样的。偶尔有轿车从他身边经过,卷起烟尘和汽油味,让季丛回忆起某种晦暗的记忆。
他没说什么,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然后加快了脚步。
走上山顶的时候,他回身望向南边,隔着中间的市区,阳光下,远处的云照山正他遥遥相望。树林翠绿着,水雾化成尘烟从中升起。
季丛嘴角轻轻勾起,不知怎么的,心情突然好起来了。
走近遍布着红砖墻的别墅区,他沿着小路快速穿梭,没过多久,就看见季家后院的那排垃圾桶。
红,蓝,绿,黑。
他走近后院,闻到久违的油烟味,觉得很亲切。
推开后厨的门口,面对着他的,便是一条深深的甬道,因为阳光无法照射到这裏,所以显得异常阴暗。甬道两边开着规格相同的门,通向仆人们的房间,而在甬道尽头,走过那扇紧闭的黑门,就到了真正的季家。
新年第一天,后厨没有人,估计都去前面忙了,屋子裏静悄悄的。等季丛关上门,合页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厨房裏才慢慢传出一声疑惑的询问:“小春吗?布买回来啦?”
“阿嬷,是我。”
老人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噢”,随后地板上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阿嬷胖胖的圆脸骤然出现在甬道裏。
阿嬷简直有点认不出他了,瞇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少年,才喊道:“丛丛!”
季丛难得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走上前几步。
阿嬷伸手在他脸上抚摸,这是长辈表现疼爱的特有方式。多年操劳的掌心粗糙,触感异常疼痛,季丛倒是完全不当一回事。
“阿嬷总以为,你会瘦了,黑了。”阿嬷慢慢说,“没想到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真出息。”
说起“照顾”,季丛不知道为什么,心裏突然想起一个人,他脸上一热,掩饰道:“还好了。”
“阿嬷还以为,你老是在外面,再苦再累,都不愿意再回来了。”
“阿嬷,我在外面很好,比这裏好多了。”季丛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可能有点迟,但我回来了。”
阿嬷似乎不太认可他的话,但没说什么,只赶紧把季丛拉进厨房,给他泡起热水。她摸了摸围裙口袋,徒然放下手:“你走后,阿嬷就没有玻璃糖了。”
“一点都不要紧。”季丛说,“阿嬷以前给的,已经足够多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心裏还想:以后如果要玻璃糖,我会给自己买很多,很多。再也不需要等待着谁来给了。哪怕这施舍,是来自最亲厚的长辈。
厨房背阴,照不到阳光,房间都在暗影裏,窗外倒是一片雪白透亮。桌上放着瓷碗,腾腾热气扑到季丛脸上,阿嬷手边放着织了一半的袜子,缠绕在棒针上的绒线,在桌上散乱地铺开。想是在他来之前,阿嬷就坐在这裏织绒线了。
“给儿子织的。可是他嫌不洋气,不要穿。”阿嬷说。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穿买来的袜子了。”
“那个我摸过,又薄,又不经磨,有什么好呢?”
“阿嬷为什么还在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