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线。
多年难得的大雪。
“法师,这次来,我是想和您谈谈犬子的事情。”季乘原开口,“犬子自幼体弱,缠绵病榻,百般医治都不见效果。我和内人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他的身体已经成了我们的心病,想到他将来,我们就整晚整晚睡不着。”
引空雪白的眉毛动了动,似乎发出一声嘆息。
“我和内人商量了很久,决定把孩子送到静尘来,也和……”季乘原看到檀玄,点点头,“也和那孩子一样,修行。只愿佛祖庇佑,也让他多交点佛缘,从此无病无灾。——不知法师可愿意?”
引空闭着眼睛思索了很久,才说:
“山中日子清苦,不比家裏锦衣玉食,那孩子受得住吗?”
“受得住受得住。”季乘原连声道,“他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行走跑动没有问题,只是根子裏还是弱。他听话,韧性也好。”
“修行时间漫长,骨肉分离,你们可舍得?”
“一年半年,哪怕好几年,只要他能好起来,我们都舍得。”季乘原沈痛道,“我们实在束手无策,内人已经为此流干了眼泪。”
“可怜天下父母心。”引空点头,“让那孩子过来吧。”
“多谢法师!”季乘原大喜,“食宿费用我们都负担得起……”
“不必了,只是多添一副碗筷,一床被褥。”
“我和内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可以给静尘捐建一所藏经阁,那么寺内的佛经也都可以……”
“我已经说过,不必了。”引空低头拿起茶盏,“檀玄,送客吧。”
檀玄从他身后走出来,替季乘原向外一引,他不善言辞,想说些客套话,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整个人都显得很木讷。
“好,好,那法师,我就告辞了。”季乘原被拂了面子,只能站起来,“择日便送犬子上山,托付法师。”
他没有喝那杯茶,走出屋外,等候的属下替他穿上外套。季乘原脸上出现了扔掉某个麻烦或包袱时,特有的微妙表情,他打量了一下院子裏单调清减,甚至是枯寂的景观,明显很不喜欢这裏。
死地一样的庙宇,死地一样的人。
季乘原这样想着,踏着大步离开。
檀玄的生活自那之后,没有任何的变动。
他自己住在禅堂后面的守林人屋子,诵经的时候,看见几个僧人(如果按辈分,是他的师侄)抱着被褥往宿舍去,估计是按首座的要求,去安排一个新床位。
然后就一切静悄悄的,没有什么消息了。
某天檀玄去无相桥边挑水,现在是枯水季,桥下河只有细细一道,岩石密布的河滩裸露出来,积满了白雪。他看见河滩旁边蹲着一个身影,明显是个孩子,好小,比自己要小,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发呆。
檀玄走近了,才看见他在看河中央一只停在池塘上的山雀。这人看得太入神了,等到檀玄把水桶放下来,他才发现身边来了个人,吓得赶紧站起来,身体不住后仰,踩在不平的石头上,脚底一个打滑,马上就要摔倒。
檀玄及时扶住他,然后收回手。
那孩子全身裹成一个团,头被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睁大眼睛看着檀玄,说不出话来。
檀玄平时就寡言,自然也没有说话。
静默了好一阵,那孩子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转身就往桥上跑,好像檀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过了很久,还能听见他的踩雪声。
后来一日,午后,檀玄把地藏殿前的积雪扫干凈了,拿出自己的饭碗,把裏面剩余的洒在地上。树上的鸟雀早有感觉,纷纷飞落下来,低头啄食地上散落的米粒。
檀玄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身看见地藏殿的角落裏,之前那个孩子正躲在墻后面看自己。
这应该就是那个客人说要送来的儿子。
“你在干嘛?”那孩子小声问。
“放食。”
“什么是放食?”
“就是把自己的饭匀出一部分,给这些鸟吃。”
“你天天都这么做吗?”
“嗯。”
“你不饿吗?”
檀玄摇头。
那孩子就不说话了。
檀玄继续餵鸟,等他把碗裏的米粒洒完后,再回头,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后来每天那个孩子中午都看他来放食,第一天是在殿宇的墻壁后,第二天就在那棵梭罗树下,第四天的时候,他已经挪到檀玄背后的臺阶上了,把臺阶上的积雪用手抹干凈,然后小心坐上去。
檀玄背对着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过多的好奇心,还是那孩子先开口了:
“你是谁啊?”
“我从小住在这裏。”
“那你是和尚吗?”
“还不是。”
“为什么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