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官兵,前脚刚砸了庙后脚便在山脚暴毙,你根本就是妖邪。”
“胡说八道,那是潇竹风,是……”他转身指向隐去身形的苏安,早已没了踪影。
后排的几个孩童手裏点着炮仗,甩手扔在了林景墨身上。炮仗炸裂,神袍被炸出了破洞,皮肉也跟着流血翻飞。
百姓拿着锄头一哄而上,谩骂屈打,每一个人的脸上皆是厌恶与痛恨,他们让他滚,让他这个邪魔歪道滚出北楚。
林景墨抬手接住打向他的棍棒,他右手凝聚火焰,只要那么一下,这些叫嚷的百姓都会被他一把大火彻底烧灭。
冤枉,诅咒,更难听的话从众人嘴裏不断的谩骂。他气结,手掌的火焰暴涨,正当要砸向这些凡人时,放在怀裏的洛川木雕忽然掉了出来。
“洛川……”他唤了一声,蹲下身去捡。
不想手才刚伸出去,就挨了极重地一下棍棒。他哀嚎,紧跟着背上、膝盖,几乎没有一处不遭打的。
对付几个还行,或者说一口气全杀了也行,可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这些人命不该绝,他被骂着妖魔却不能真的将自己变成妖邪。
因为……他存在的意义,洛川让他成神的意义,是为了保护而不是屠戮。
他挥开众人,一身狼狈地冲出庙宇。依稀间,他还能听到那些人叫着他畜生,骂着他禽兽妖邪,一句胜过一句地让他滚。
期间路过街道,穿过城镇,每到一处他都受着人人喊打的妖邪骂名。他从没受过如此待遇,从不知道被万民冤枉唾骂竟是这般得难受跟百口莫辩。
冲出城门的那一刻,他甚至想过先去把潇竹风抓出来千刀万剐,可是形势所逼,他不得不暂且离开。
他跑到一片城外的渔村,满身狼狈,衣衫褴褛。他蹲在河边,从水面上看到自己这身宛如落魄公子的模样,不禁想笑。
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不是因为被驱赶,更不是因为气那些百姓的不理智,只是一想到洛川因他受的那两百八十八道雷刑,他便心疼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又有什么用,他不能去看,不能去遇见,更不能跟这个人再有瓜葛。他拽着脖子裏的吊坠,哑声问道:“你一定疼死了……”
忽然间,肩膀上落了一只手,林景墨心惊地摔坐地面。是一个瞎了眼的妇人,她手裏拿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冲他笑道:“饿坏了吧?快吃吧……”
他惊颤地看着妇人的脸,时隔八年未见,他还以为,这个女人早死在了原梁。可谁又能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再次遇见。
他噎着嗓子,看着这个像极了他生母模样的女人,想着那个在病房裏瘦成皮包骨的模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色渐晚,他被女人带回了住所。屋子裏不只是女人,还住了许许多多的难民。
林景墨大致看了看,全是些身有残疾的原梁百姓。说什么北楚接纳投奔的人,事实上,也只是接纳了那些身体健壮有用的,真正受苦受难的,却是被放在了这裏任其自身自灭。
这些人裏,有的患了重病,有的伤口溃烂不得救治,而有的,则是连饭都还没咽下就死在了异国他乡。
而这些人有个共同点,他们的身上没有真火也没有黑气。是真正被北楚驱赶,又被众神抛弃的可怜人。
林景墨低头看着手裏的热包子,在抬头时,便看到女人摸索着拿了一碗水过来。
女人的双目上被划了一道刀痕,应该是北楚进犯时留下的刀伤。可即便如此,女人依然笑着对他道:“孩子,别怕,吃吧。”
林景墨看着女人许久,随即便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单手改为双手,狼吞虎咽地将那一只包子全数吃了个干凈。
女人欣慰地揉着他的头发,嘆息道:“我原本也有个儿子,只可惜生不逢时,饿死了……”
女人在说这件事时,全程都带着笑脸。她看不见,却又好似能看见,她道:“你若是不嫌弃,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吧,我们虽生活的差一些,倒是也饿不死。”
话音刚落,边上几个身有残疾的老人也跟着说道:“是啊,你别看辰娘是个瞎子,做事可利落了,我们这些人全靠她帮衬着。”
“辰娘……”林景墨唤了声。
辰娘把水递给他,柔声道:“好孩子,可有哪裏受伤了?”
说话间,辰娘便将手探向林景墨的胳膊。他正想说自己没事,便见辰娘满脸惊嘆道:“怎么伤成了这样,疼坏了吧?”
辰娘摸索着去裏屋拿药草,林景墨低头看向那片被炮仗炸得血肉模糊的胳膊,忽然嗤嗤地笑了起来。
辰娘端着盆捣成汁地药草出来,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帮他吹着伤口缓解疼痛。辰娘问他:“疼不疼?”
他沈默一阵,目光紧盯着这个性情与后世大不相同的女人,低声笑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