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吐出来,像一条在岸上濒死的鱼突然被人扔到了赖以生存的水裏,求生似的大口大口呼吸,胸口不断地起伏,憋得通红的脸渐渐回缓。
顾云眼角发红,手还在发抖,连带着声调都在发抖:“老……老……高……”
脸上、手上的血都还是热的,他根本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高死了,因为救他死了,这个认知把顾云摔到了一个深渊。
赵开岳从未见过这样脆弱又无助的顾云,他认识的顾云可以是胸有成竹的,是开心的,是生气的,但惟独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他的心臟钝的发疼。
赵开岳将顾云的后劲托住,硬生生逼得顾云面对他:“顾云,看着我。”顾云下意识想挣扎,却摆脱不了。
“看着我。”
赵开岳在他的脑后一按,随后两人额头相抵,明明是极亲密的姿势,此时却生不出半点的旖旎心思。
血将两人的额头都浸染了,额尖传出的热意让顾云冷静了不少,他听见赵开岳低沈的声音响起:“不怪你,不是你的错,谁杀的老高,我会让他百倍偿还!”
顾云咬着牙说,恨恨地说:“为老高报仇!我要他们死!”
短暂的沈默之后。
“好。”
赵开岳按在他脑后的手握紧又松开,他不想让顾云手上沾血的,可是一切好像都没有朝着自己的预想发展。
顾云这时才看清眼前的场景,赵开岳带了不少精兵赶到,这些人装备齐全且精良,那些身法诡谲又不知疲倦的黑衣人倒了一地,俱是被抹了脖子,直接挑断了手筋和脚筋。
赵开岳站起身,向着陆闻的方向拱手道:“多谢陆大人。”
刚才若不是陆闻拼死护着,又及时告诉他们如何对付黑衣人,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
陆闻:“将军客气。”他看了看一旁的精兵;“此间与大营相隔甚远,将军这是?”
赵开岳和一众精兵来的太及时,像一场及时雨一样。他们赶路的脚程不算慢,按照时间来算,几乎是他们前脚走,赵开岳带着精兵后脚就追上来了。
赵开岳皱着眉:“你们走后不到一刻,胡笳带人突袭,分了好几拨同时向大营和驻城发动进攻,传递消息的驿站、岗哨被切断消息往来,他们是有备而来。我本打算把你们送走后,直接回驻城,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你们就算过了驿站,官道也不会安全了,他们既然想到在这裏设伏,未必不会想到在前面拦截。”
“但是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让精兵会送你们离开,胡笳的目的在驻城,他们的兵力不会分给这边太多,有他们护送,应该没问题。”
陆闻开口打断:“将军!”
“将军莫不是忘了,我是大齐子民,当的是大齐朝廷的官,领的是大齐百姓辛苦交上来的俸禄,这个时候我走,不是告诉他们,他们所托的是一群会在危难时刻丢下他们逃命的人吗?”
“大齐民心不再,大齐国威何在?”
这是战死沙场的岁家老将军曾经说过的话,他曾经以数百人死守城池抵挡数万敌军,双方实力差距悬殊,犹如螳臂当车,所有人在知道结果之前,都觉得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可偏偏,他们楞是撑了三天三夜,撑到城中百姓全部撤出,撑到援军抵达。
数百英魂尽丧一城,为百姓筑起了一道坚毅的城墻。
赵开岳投军之时将它奉之为心中铁律,他没想到陆闻竟也有同感。说实话,朝中文臣武将,派系泾渭分明,文臣看不上武将的粗俗,武将看不上文臣的酸腐。
朝上一列,文武各执一词。
陆闻身为六扇门指挥使,既不是纯粹的武将,也不是一水儿的文臣,是独立于两者之外的。
两边都不讨好,也不愿意去讨好,但他能说出这番话,比有些只会嘴上打仗的文臣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