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晴萱轻轻抬手护住杯口:“先不喝了,谢谢。”
她搁下杯盏,站起身:“等他睡醒我便同他说此事,不走也得走!”
的确,才见面时,陆晴萱确实信了江独,但想了这段时间,她看到了事情的其他方面:无论江独与陆羽生前如何交好,他对陆晴萱而言总归陌生;而且,他说的话没有可以佐证的证据,并不能完全相信。
陆晴萱很清楚,无论江独说的是真是假,留他在身边都是有害无利。
洛宸一直垂眸安静地听着,自然,她知陆晴萱做出这般决定的原因。
她对陆晴萱的决定不置可否,只将杯中残余的茶送进口中,也站起身,目光却是往谢无亦身后那一大堆东西上瞥去。
“这是你们此番添置的物事?”洛宸走过去,翻看了其中一二,巧妙岔开了话题。
谢无亦闻声上前,赶忙称“是”。
“可有让阿叶过目?”
“什么?为什么让我过目?”叶柒被莫名点了名,好似讲堂裏跑神时被先生叫到的学生。她凑了过去,看着地上一堆大大小小的物件,有些出了神。
“此些物事皆依你所列清单添置,是否合你要求,或还缺少哪些,自是要由你过目。”洛宸说着,给叶柒让开地方,朝她扬了下头。
男人们闻言,也都纷纷离席,围了上来,等着叶柒检验。
叶柒深吸一口气,不知怎的,居然有了一丝紧张。她硬着头皮上前察看,能感受到身后陆晴萱和栖梧含笑的目光朝自己送来。
不得不说,洛宸手下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当真可圈可点。所添物件,无论是入陵挖掘的工具,还是避邪驱尸的物件,皆相当齐全。更令人称奇的,居然还有飞虎爪、桃木钉、黑驴蹄子这些专业盗墓的才可能有的“法宝”。但是——
叶柒心电一转,眉头紧接着攒了起来。她并未说东西行与不行,而是冷下来眸子,质问谢无亦道:“这些,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
叶柒的话落了,屋子裏骤然鸦雀无声。
从叶柒的话裏,他们听出了危险的味道。
“我……”谢无亦显然被叶柒的问话搞蒙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看着洛宸脸色发了白,好似犯了错的稚子。——虽然他并不十分明朗其中原委。
洛宸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她凝视着被叶柒挑拣出,拿在手中的桃木钉,心中隐隐也浮起不安。
叶柒严肃道:“我想知道,你们在买这些东西时,究竟怎么同他们说的?”
“我……我没说……”
叶柒:“……”
因着说了,也不见得就能听懂。
洛宸觑着谢无亦,虽然没说什么,谢无亦却被盯得一阵发毛。他吞咽了一口,打着磕巴道:“我们就找了一个……一个杂货铺子,然……然后把叶道长的清单……”
“这些东西,有商人送的,对么?”叶柒眼中的光一闪,疑虑却也愈甚,桃木钉在她手中被反覆颠转着,“下药的,你改清单上的汉文为苗文时,没出现歧义吧?”
栖梧:“……”
为了确保谢无亦他们能顺利将东西买回来,叶柒列好清单后,专门找栖梧帮忙译成了苗文,谁知道居然还会出现这种事。但是栖梧笃定,这种错误是不会发生的,恰好谢无亦将清单带了回来,众人便又检查了一遍。
栖梧此时觉得不妙,即便不否认这杂货商生性好客,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还有语言上的鸿沟。在语言都不通的情况下,这该如何解释呢?
陆晴萱想不明白,看向洛宸。很快,其他人的目光也纷纷朝洛宸身上欺来。
洛宸沈了一口气,兀自忖着。良久,她终于蹙了蹙眉心,却也只是摇头:“此事尚不好下结论,只能警惕些,却不敢恶意揣测,以免……”洛宸说到此处,呼吸一滞,似是有一口气将嘆未嘆,而后才道,“以免伤了人心。”
“既是如此,那便先不要想了。”栖梧瞧了一眼天色,黑沈沈的,“时辰不早了,我去备饭。”
“无亦,带着他们听栖梧安排,帮她将揽翠轩的庭灯点起来,然后等着开饭便好。”洛宸想起那日叶柒点灯的情形,不由得生了几多趣味。
陆晴萱想要帮栖梧,却被栖梧制止。
“你有更重要的事。”她道。
“……啊?”
“你随我去药房取药,洛宸的伤该换药了。”
陆晴萱:“……”
这还真是大事。
“阿叶,你要随我去厨房么?”栖梧不放过任何一个安排叶柒的机会,嘱咐完陆晴萱又去霍弄叶柒,却得到了叶柒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去,你不是蛮能耐的,根本不需要我。”
“那行,一会儿别去找我啊。”栖梧笑着,带陆晴萱去药房。出门的瞬间,还能听到叶柒从屋裏的“呸”门声。
少时,陆晴萱便拿了药回来。栖梧还给她讲了具体的方法,——与陆晴萱的方法颇有不同。
她小心翼翼拆开洛宸肩部缠裹的布条,一层接着一层,越往裏越能看到透出的隐隐血色。
陆晴萱知道,洛宸嘴上不说,却不可能当真没有一点感觉。就算栖梧医术精湛,这种伤痛亦是要持续很久,很不幸,从受伤至今,才不过五六日。
“疼么?”最后一层覆盖在伤口上的布被揭开,触目惊心的伤口顿时展露在陆晴萱和叶柒的面前。陆晴萱轻轻地用药酒擦拭伤口愈合时产生的秽物,低声问道。
洛宸眉头动了动,一滴汗从内侧额角悄然滑落。她却浅笑着道:“……不疼。”
见此情景,叶柒一时有些恍惚,耳边竟又浮现出疗伤那夜,洛宸极力忍耐的呻.吟声。
她赶紧扯了扯自己的耳朵,转过头去。但那声音却好似长在了耳边,久久不去。
叶柒清了清嗓子,对陆晴萱岔了个话头道:“今番你倒像个大夫了,先前打起架来,怎的那般凶残?”说着,她还不忘做出一个“杀”的动作:“所以,你的医术和武功,哪个更高?”
她不过随口一问,压根没想过陆晴萱能正儿八经回答她。
陆晴萱却认认真真地回答她:“什么高不高的,学医也好,习武也罢,其实对我而言都是‘无心插柳’。”
她又解释道:“你也知道,我阿爹是个药材商人,时常要率领商队经营各地。很小的时候,娘亲不放心将我一人留在家中,每次上山采药,便会把我放在背篓裏背着。——我就这样随阿爹习武,随娘亲学医……”
“洛宸,你忍一下。”擦干凈秽物,陆晴萱开始按照栖梧的方法,用一根粗细恰当且锋利的空心银针,将一种液体的特殊药物直接送进洛宸的伤口内部。
虽然药的量很小,但因着要深入内裏,便要刺穿本就受伤的皮肉,饶是洛宸能忍,却还是一时疼得闭起了眼睛拧起了眉头。
叶柒只觉得头皮都麻了,她也不管陆晴萱是否讲完了小时候的那些事,赶忙请辞。
“你……去何处?”
陆晴萱正打算为洛宸敷药包扎,就见叶柒披了斗篷要往外冲。
她没好气地回陆晴萱道:“去厨房,找下药的。”
陆晴萱:“……”
洛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