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遥雪山
“我不管。不让跟着,我就去秀峨峰报仇。”叶柒上了脾气认死理,话语间缠出些许无赖道,“现下我阿爹走了,我了无牵挂,是死是活也无甚重要。”
她这话说得露骨,话外之音更是明显,洛宸听了心中一片涩然。陆晴萱只好在一旁继续劝慰:“怎能说无甚重要?洛宸不是说了,并非不让你报仇,只是暂且缓上一缓,再说……”
“晴萱。”陆晴萱的话尚未说完,忽听得洛宸叫住了她。她犹疑地将头转过来,盯住洛宸的眼睛,一时难解其意。但听洛宸又道:“不必劝了,她想跟便跟着吧。”
叶柒的脸上闪过一丝释怀,分明一派“你就是玩不过我”的表情。但洛宸晓得其中那一丝更深的意味。
“这一路上太危险,她跟着会不会……”此时的叶柒,俨然一个任性的孩子,陆晴萱不想由着她,心中惴惴难安,似是还要争取一番。洛宸并不急于回应,只将她的手握了,对叶柒道:“既欲同往,那便再检查一番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她嗓音清冷踏实,令人心安。
叶柒闻言,悄悄给了洛宸一个颇有感激的眼神。陆晴萱也在洛宸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很默契地不再坚持。
随后二人转身出去,在门外相互对视一眼。一个深眸藏情,一个目光灼灼,又俱都敛了太多覆杂的滋味。
的确,陆晴萱起初以为,洛宸只是不善于与人争辩才放弃了劝阻。直到后来洛宸握住她的手,在手心裏写了两个字给她,她才恍然明白。
那两个字是——归宿。
“大人,我们真要带这么个祖宗上路吗?”蓬鹗从昨晚开始就对叶柒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她仗着同洛宸的关系那样对自己说话。他偷偷跑到洛宸身边,趁着没有旁人嘀咕道:“带着个女人多不方便,而且……”
他正说得情绪激昂,下一刻又戛然而止。他觉察到洛宸的眼神欺了过来,想说的话登时噎在口中。
洛宸神色漠然,疑忖着道:“我不是女人?”
蓬鹗:“……”
“晴萱不是女人?”
蓬鹗:“……”
“大人,我……我不是……”蓬鹗自觉说错了话,连忙垂首后退几步,神色亦显出说不出的紧张与拘谨来。
很多习惯养成了,便很难改变。方才洛宸不过语气冷了些许,蓬鹗就又似在绛锋阁时那般恭敬起来。
洛宸端了一阵,瞧他这模样甚是有趣,但又觉得太死板,便不再打趣他。她微皱了眉头,道了声“死脑筋”,随后,还得温言向他解释:“叶柒父亲已故,世上再无亲人。她没有其他朋友,你可知,若非此番被咱们碰到,她寻仇的结果会怎样?”
蓬鹗一时语塞,兀自在那儿安静地杵着听,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不忍,紧攥的拳头亦不自知地松弛下来。
洛宸将这些尽数看在眼裏,慢条斯理又道:“放弃一事,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困难的,但凡遇到一点能让他重新坚持下去的理由,他都断然不会再选择这样一条路。”
她说得分外含蓄,蓬鹗却已然了悟。他朝洛宸拱手作揖,权作赔礼。
洛宸道了声“不罪”,随之将手中包袱递交给蓬鹗,顺手从他头顶摘下一片微黄落叶,又朝外面拴着马匹的方向扬了下头,声色和缓:“去吧,同他们几个也知会一声。”
“是。”蓬鹗这才接了东西,转身去清点行李。洛宸长身而立看了少时,唇边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泛着点疼,掺了些苦,但又不无庆幸。
“端架子——好玩吗?”
洛宸:“……”
不多时,陆晴萱的声音突然趁人不备地从身后响起,听那口气,定是看到了方才洛宸与蓬鹗说话的全过程。洛宸一时惶惶,勉强装出镇静模样,兀自立着不动。陆晴萱哪裏觉得能够,偏生要绕到她身前,笑盈盈地将她觑了:“不说话,就是默认。”
洛宸:“……”
她性子素来静漠,即使是憋坏,也都在暗地裏偷着坏,这次难得起了玩兴,居然被陆晴萱抓了个正着。
洛宸面无表情,将陆晴萱面部的所有细微变化瞧了个透彻,只是依旧不言亦不动。陆晴萱心裏早乐开了花,她不用想都能晓得,洛宸此刻定是觉得没面子极了。
“你——笑我?”果然,在陆晴萱笑靥轻绽的註视下,她终于开了口,只是实在闷得不像话。话裏话外,怎么陆晴萱听来,都似她被欺负了一般。
陆晴萱直笑拿她没办法,见她一直“警惕”地杵在原地,连表情都不敢做,无奈才决定放她一马。
二人随后回屋,将最后一点行李清点完毕,带着叶柒一并踏上征程。
后面的行程出奇平顺,原本以为戾王定会有些许小动作,结果却连跟踪的人都没有见到。叶柒没有见识过先前那些怪异骇人之事,自然也不会对此多有上心,倒是洛宸和陆晴萱他们,在长时间的平静中,越发难以控制起心头的疑虑和紧张。
再平静的河面,下面都可能藏有杀机四伏的暗流,况且戾王本就是汹涌着兼天巨浪的深涡湍流,此时越没有动静,越让他们感到惊悸不安。
他们的脚程并不快,叶柒的马虽说比他们的要好上一些,仍是一连行了近十日,才终于到达九溪十八涧的脚下。
柳毅笙抬起头,望向那条昔日的山道。因着数年没有人上去过,狭道已被杂草遮了原时模样。他心中不免感慨,再想想自己被废掉的右手……
——就算柳毅笙能够做到隐忍不说,恐亦无法真正释怀。
洛宸默默关註着柳毅笙和叶柒两人的动静,她面上安闲淡然,实则黯然神伤。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局,但有关这个局的一切,目前却一无所获。甚至,她都想不通自己是从何时被卷入的。
“洛大人,”柳毅笙将周边环境顾看了一圈,发现与六年前并无二致,找到洛宸道,“过了这九溪十八涧,前面就是我说的雪山。这么多年,没想到这茶铺还在,你不如在此休息几日,待我回谷中通报后,再派人来迎接你。”
说着,他回头,给洛宸指了指坐落在不远处的那家小茶铺。——的确是年代久远了些。
悬挂于门前的茶幌已被阳光洗褪色彩,秋日和阳暖照,映得它的皮面隐隐泛着白,只有那个大大的黑色“茶”字勉强可认。
“原本九溪十八涧景色绮丽,有很多不是去藏兵谷的游客,千裏迢迢来此,只为一睹秀峨峰芳容,茶铺自然生意兴隆。但是我看这几年……”柳毅笙摇了摇头,又和众人再次看向茶铺方向。
那裏零星坐了几个散客,彼此还相距较远,想来互不相识。甚至还有几个,连马匹都不曾拴好,只随意松了缰绳,任由马儿在茶铺附近闲游。他们喝茶的速度很快,亦无细品之意,分明是想解了口渴之耐,赶快离开这个诡物横行的地方。
洛宸盯着茶铺有一晌,心中已然将后面的事情推演盘算了一番。她唇角极为掩饰地勾了一下,对柳毅笙道:“我对住店无甚兴趣——况且,旁人皆是独来独往,我们这些人往前一坐,岂不招摇?”
“这……”
“少谷主,你可还记得我先前对你说过什么?”
柳毅笙:“……”
他心道你说的话多了去,谁知你指的哪一句?
“你是我的筹码,对也不对?”
柳毅笙:“……”
他以为洛宸早忘了这茬儿,怎的在此时旧事重提——小心眼儿,忒小心眼儿!!!
“不是这个意思洛大人,藏兵谷好歹也算我的地界,你身份尊贵,又是客人,我不可能让你就这样……”他客气地解释给洛宸听。
“莫非你还想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地迎接我这位‘绛锋阁主’?”
“这是自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有不敬之理。”
这确是柳毅笙的真心话,若非遇到洛宸,他极有可能再度被抓回去。是以,他自认为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定能打动洛宸,也好让自己能有机会表达心中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