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河目不斜视:“盆裏。”
“阿大,我要走了。”
杜河停下手,看向简癸泽。
简癸泽说:“我去看······。”
简癸泽看着杜河。
杜河看着简癸泽。
“去吧。”
简癸泽说:“我知道。”
简癸泽抱紧杜河。杜河也紧紧抱住简癸泽。
他们又松开。
“你做你自己。”
简癸泽递给杜河九个铜板。
简癸泽张开布袋,掀开木桶上的盖子。裏面放着满满的馒头。他拿了九个。合上盖子。简癸泽看了杜河一眼,离开了。
王府管家王安宽仁。这种剩饭剩菜,倒掉可惜,又有时限。随手一拿,做得不过分,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王安索性让人对每日剩食登记造册,付账买卖。
简癸泽常常给竈房的人帮忙,沈静又稳重,会说话,主意多,大家喜欢这孩子。
杜河与简癸泽的关系是竈房裏最深的。
杜河想,不止是观点有有些相似,也因为彼此亲近。
杜河有个小女儿。简癸泽有一种让孩子快乐的办法。他教会了杜河。
简癸泽淋雨的时候,杜河借给简癸泽一把伞。
杜河第一次见到简癸泽的伤,小心翼翼陪他说话。
简癸泽的食量大,饭菜不够吃,所以总要来竈房蹭剩饭。他的月例不高,往往只买馒头,
杜河常常与他打交道。
杜河放心。
简癸泽是个严谨的生灵,他想试一试,是对他非试不可。如是赌博,是确信是否会赢之后,亦或不做选择目的必定无法达成,做出选择则是未知之路。
杜河知道这孩子乘着抱她的时机,往她的口袋裏塞了什么。沈甸甸的。
“我想去看······。”
王安半瞇着眼望简癸泽。
简癸泽看着他。
王安想了想,慢慢说:“路上慢些。”
简癸泽说:“我知道。谨慎思考。而且道阻且长,路上享受这个过程。”
王安说:“一路小心。”
简癸泽笑了笑。
“我知道。”
王安瞇起了眼睛:“你像你娘。”
简癸泽弯起眉眼来,骄傲而自信地说:“谢谢你的夸讚。”
王安哈哈大笑:“这个眼神!像!”
简癸泽笑了笑。
王安说:“你像你娘,我放心。”
简癸泽看着王安。他说:“我放心。”
温炆收拾行李到去往正厅。初时的激动与不安,随着渐渐确认这是真实,激动渐去,不安浮现。我怎么会遇上这样的好事?而且好运气并不多——许多人都这么说。
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我可以试一试。”
紧携不安的是“焦躁、焦虑、焦郁”。
他见到简癸泽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简癸泽走来。
听见简癸泽的话,王和的心头火又上冒了几分,不止是“修仙”这个字眼——见人受苦而不加阻拦——这就是溯鸿的宗义?高高在上谈仁德,呵!简癸泽,这个孩子,当年是王安看他可怜,无父无母,收养他的阿娘也沈珂而亡。劝他收入府中,作三儿的书童。给他一条生路。如此背恩弃义。
失望大过愤怒。
“走吧。”
王和摆了摆手:“昭来,送他们出府,告诉李四,将名册上他们的名字划去。”
昭来应是。
夏宗止与解楴等到第三刻钟时,两个少年出现在了巷口。
他们向彼此走进,夏宗止说:“我们御剑离开,癸泽,你跟我一剑。我会设下结界,除非结界灵流四散。不必担心天象。束缚咒会保你们不离开剑身。”
他的后半句话说给温炆。
简癸泽说好。
温炆“咕噜”一声,说好。
夏宗止的长剑出鞘,剑尖向上翻身,朝向巷口,稳稳停在半空。变大至剑身宽度是夏宗止一足略长。
解楴微笑,冲温炆伸出手:“我是解楴。你与我乘一剑,可以吗?”
温炆说:“好。”他犹豫地伸出手。解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握住它。
夏宗止右手揽过简癸泽,跳上剑身,一息间灵力释放,松手。
解楴的重剑出鞘,低低悬在离地不高的地方。两人踏上剑身。
解楴说:“这是人生的不错体验。旅途上望地上一看,清一色的模型。”
他又说:“这游戏有趣,操作性强,游戏失败可以体验高空飞人,多酷!你快乐时可以抓紧我,激动时我的手臂可以被你抓住。”
温炆笑了。
简癸泽问:“这柄剑的名字是什么?”
夏宗止说:“九城。‘九’取‘至阳’,城取‘守卫、保护’。
夏宗止说:“此丹应对路人伤亡。见效快、价格低廉。”
简癸泽:“不。对灵城生灵有用。”
夏宗止说:“不,你要同我们一起去灵城。”
简癸泽说:“我熟记舆图。我听说半月前含溯鸿的七宗自西南运送大兽,经杭州昌吉路。途经之路上应有灵城。为此疏散凡人。这只灵兽曾引起兽潮。你们是为此而去吧?我与温炆这么弱,你们为什么要带两个累赘。”
夏宗止说:“你,不可以。你是纯天。”
简癸泽说:“溯鸿来襄陵招人时,我测过灵力感应,测灵球并无反应。你说的纯天是什么?”
夏宗止说:“灵构万物。灵溶于万物。天下人体,以感应天地灵气为修行之本。引灵入体,载灵于血液之中。运转周身。人体隔绝灵体与天地,修行者体内之灵受压制而不可出于人体,因灵与血不同,故载灵之血出人体则血上所附之灵散。至今未有捕灵之法。有一种人,——灵学界认为不可称之为人,他们有人体,生来可运天地之灵,与天地之灵相同。他们是人体之内,存在魂魄。
简癸泽睁大了眼睛:“人以人体为生,人体停止运作则判定人死,魂魄是对灵族的形体的统称!纯天是以人体为载体,魂魄生出意志?”
夏宗止说:“纯天是碗中水。人是箱中物。”
夏宗止说:“纯天千年一见,体质稀少、其天赋为修行之最、其魂魄与身体是炼丹炼器的上好材质。如果知道世有纯天,众人窥之。这你不能怪生灵盟规定纯天考核须是入宗考核。当有人知道纯天,纯天比较容易死掉。这一规定既为六界、六界发展、保护未来的灵学大家,也为保护纯天。所以东陆十六宗愿意遵守。”
简癸泽说:“我遇见你们是一个巧合?”
夏宗止说:“对。”
简癸泽说:“我可以帮助你们——在灵城?原因是我这奇怪的体质的某种性质?”
夏宗止神色有点覆杂。
他问:“你知道大多数为人所知的纯天是怎么死的吗?”
简癸泽看着他。
夏宗止说:“六界,我所知一共七位纯天,只有一个成为灵学大家,生灵盟领袖。他是死于反叛。他活了一千八百年。剩下的最多活了二百六十七岁,他之所以活这么久,是因为实施实验的人需要他活。
夏宗止说:“世人想知道纯天是什么。这是无言的诱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灵学研究更上一层楼。人类的发展。研究纯天可以得到这些,只是一个虚无的想象。未知是动人的东西,比一定更动人。
夏宗止说:“在大多数人类不愿意尊重生命——为了生存而杀戮,为了发展可以接受以兽、灵兽为实验的今天,你可以指望他们不会牺牲一个‘生灵’,去为了全人类的未来?求仁得仁。”
简癸泽看着他。
夏宗止说:“你想活得久一些,告诉任何你不会交付生命的人,你是‘全灵感’。无修行资质的‘全灵感’。全灵感可以看破灵力波动,可以知道我们站在屋顶。我设置了改变灵力波动的结界。”
简癸泽说:“你说我不必选择。我是我。我不说谎。”
夏宗止说:“我想三界共和。我选择你作为我的棋子。我送你去灵城。是想让你看一看灵城的生灵。你知道灵城吗?”
简癸泽说:“不知。”
夏宗止说:“它被叫做‘黑地带’。北荒第二大生灵二族杂居之地。红黄蓝等量混合调和,会成为黑色。‘黑’是容纳之意。我会把温炆送到安全之地。你想去灵城。”
简癸泽说:“如果可以,当然。”
夏宗止说:“我与解楴乐意带你一程。讲一讲温炆的故事。”
简癸泽说:“温炆,我问过王安,也见过一些关于他的事。我有一次见温炆出府回来,脸上是淤青与血。我听王安说,温炆的爹温仇无酒不欢。他的阿娘隋九,一斗米换去温家作儿媳。隋九十六岁与二十三岁的温仇成婚。有与隋九相熟的女子,说隋九的手臂上有淤青与划痕。王安转述——温炆说,他六岁时,阿娘是一次出门后,没再回来。在离开之前某一次两人同处,他的阿娘问过他,你愿不愿意离开这裏?温炆说不。邻居们发现连续几天没见过隋九。温仇与隋家说隋九跑了,卷了家裏的钱。温炆是温仇养大的。温炆的故事,在这像襄陵这种小城——消息比都城闭塞的多的小城,很平常。
“人多、地域广而意识水平与生活环境与世界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有先进有落后。
“人们的意识水平不在同一个层次。生活环境不一样决定可以选择的道路的多少不一样。
“比如我们府中竈房的杜河,她若是有钱,可以上个私塾。不必只是在王府做面食。生一场病会倾家荡产。她聪明。
“下面是我的猜想。
“‘我’与想法、感受。
“我想做我,感受。我们为万物附上定义与意义,于是万物与感受存在联系。
“人以自我为中心。——只可以看见自己,只可以想自己所想。
“人的性格与观点除去身体构造,后天养成。
“或许有的孩子知道快乐与不快乐,知道万物存在,会自己摸索,赋予万物自己的定义与意义。
“为什么隋九没有带走温炆?她或许是鼓起所经半生最大的勇气,问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在她曾经的一生裏,从来没有自我的被满足,她如此抗争,如此脆弱,如此自卑。她明白这是不对的,她感到了痛苦,所以她要抗争。选择的抗争的方式是什么?她恐惧现在,惧怕抗争现在,选择去未知的地方寻找出路。传说中平和的地方。她选择去未知的未来。
“有些脆弱的勇气,一次拒绝的打击已经可以破碎。像猫儿会为安全躲避人类一样。是爱温炆,才让她胜过自己如瀚海的恐惧,胜过自己的不安。问温炆要不要离开这裏。
“对温炆来说,是快乐不快乐的选择。他不知道他的母亲的想法。”
“她没有多少钱,有没有活下来,过得好不好。
简癸泽望向天空:“温炆想知道。我想知道。王安想知道。你现在想知道。
“温炆不想做自己,却渴望做自己。他不求真,以为感受与结果等同——他渴望自己是好的,所以渴望被爱。无论怎么做都不对,无论做什么样的人迎来的是否定。母亲,这是被认为无偿爱子女的名词。一个未知的答案。他渴望着被爱,渴望着母亲。他也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放弃他。‘你知道这个故事不好,与我一样清楚。你为什么要放弃我?’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爱’没有到来,他越来越愤怒。直至憎恨。
“温炆的小时候也是自由自在的。他有许多兴趣,遇到困难就避开。或多或少,周围的人都心怀愧疚。愿意满足他的一些需求,即使越界的合理需求。自我的被满足,这多多少少让温炆明白自己是好的,坚持自己的理所应当。所以他会为自己无法做自己而愤怒。隋九是温炆的类似反面。
“爱会让人勇敢与强大。
“我们说到探索。
“当一个人明白自己的权利应当尊重,他也就会明白尊重别人的权利。或者说,当一个生灵认为‘我’很重要,也会认为任何生灵的‘我’很重要。从没有人教会温炆,你是你。
“温炆对经验的理解带来错误的观点——温炆学习温仇。
“三天前是温炆的生辰。
“一个人小时候如何被对待,长大后会如何对待世界。
“我有一个猜想,关于自我,一个感到什么会快乐,会把它与自己等同——自我的形成。以及观点。——体验。我认为没有权利决定一个生灵的独立的存在。为什么不发展天性呢?
“善是全诸生之利。
“生灵对自我的看重,意味着会看重生灵的幸福。自我的被满足,意味——自我应当被满足——任何生灵的自我应当被满足。一个想做自己的生灵,一定会爱世界。想做自己,如何同时不想做自己?
夏宗止问:“为什么不收养温炆?
简癸泽说:“有人想。襄陵的官府不过户口——他们没有剥夺温仇抚养温炆的权利。没有户口,入不了私塾。温仇穷,不愿意自己付钱。又贪婪。有人把温炆接回过家,这一段,我不知道。温炆的性格。冷漠、脾气大、孤僻。块头大、身体壮。下手没轻重。成人或有厌恶。小孩子更加率真。快乐在一起,不高兴避开。你可以猜到温炆没什么朋友。
“温炆不快乐——为什么世界上的人不一样,为什么有人幸运——有人想要什么可以得到什么——比如我,——我什么也得不到。他愤怒。他否认‘我也可以得到这些’,所以将想做自己的念头,以为是——‘凭什么是你可以得到这些’。温炆不知道娘是什么样的。对女子也知之甚少。温仇或许骂过隋九。
夏宗止问:“你为什么不帮温炆?”
简癸泽说:“我想做我自己。我不善良。我如果善良,我知道我要靠杀戮生灵活下去的时候,已经选择死亡。生灵活在世上,想求仁得仁,有限制则不可得。世上的生灵求仁不得则需要帮忙。你为什么不创造一个永动机器?机器没有求仁得仁,不会因为愿望无法达成而感到难过。各色生灵不同,影响力大的方式才可以改变生灵。说到底,——信息。是什么。
简癸泽说:“或许,‘是什么’是发展的基石。信息可以提供通往‘是什么’的途经。”
简癸泽说:“我会自己调试。不变化不会变化。怯懦才会想要依靠——指望外力可以带给自己快乐。”
夏宗止说:“世界会变好。生灵会越来越快乐,温炆会变好,你在意的生灵可以收到一枚可以用来改变人生的玉,”
简癸泽笑了笑:“是。”
——这世界上有许多的白狐一般的经历。无论是否会在未来的世界,一定在现在。
存在是存在。
我是我。
你是你。
另一柄剑上,解楴与温炆在聊天。
解楴说:“你知道吗,溯鸿弟子和我见过的其他生灵不一样。”
温炆问:“怎么不一样?”
解楴严肃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倨傲自大,认为我最厉害,对别人的想法不屑一顾。”
解楴眉飞色舞,扮起二人当时的表情——自信满满、羁傲不逊:“领我入宗的是夏宗止。我听说溯鸿研究‘虚无的——规则’,心裏以为颇是笨拙。正好眼前是送上门来的对手。——我心想与他比比高下。聪慧如我,一定可以比过他。
解楴严肃地说:“我入宗的时候,桌上杯子有半杯水,我问夏宗止:‘你不是自缪溯鸿是研究天道的吗?这杯水你怎么称呼?杯裏没有半杯水?杯裏有半杯水?’。夏宗止毫不犹豫地答:我不知道。
解楴装出得意盖着诧异的神情:“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想要一个答案。
“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温炆大笑。
解楴挑眉说:“我又问他:‘对乐观与悲观你是哪种态度?
“夏宗止答:‘我’不做自己。拒绝面对真相、承认真相。我不喜欢。’
“那人不是不可以有态度吗?你的想法不是你的态度吗?
“是。
“你说不喜欢,你有态度。
“是。
“你不是不喜欢态度吗?你既有态度又不喜欢你的态度?
“你问我的态度。
“我对态度的态度是:‘我不喜欢态度。’”
“我问他这地方是不是老古董的寄卖屋。
“古董嘛,又老又旧又珍贵。越老越贵。人,越老见的东西越多,旧是固执不懂变通。珍贵——看看溯鸿弟子的价钱!寄卖屋多好理解,溯鸿一收生灵,转手就卖了个高价。
“夏宗止回答说:‘不是。溯鸿弟子对危险的感觉与你喜欢逗我的感觉一样。’
“简单点。
“古董不会动。
“难道你都不说笑话吗?嗯?
“你适合重剑。”
温炆说:“听起来古板。”
解楴瞇了瞇眼。
“你以为的是你以为的。从感受的角度讲,这是一个优点。”
温炆没听懂。
解楴说:“你瞅一眼你的脚下。”
温炆楞了一下,哈哈大笑。
“你想逗夏宗止。你被他耍了!”
解楴温柔地说:“忍一忍笑,少年······”
温炆笑得更厉害了。
解楴微笑。
“溯鸿是这样的宗门。溯鸿的宗义是:‘探索虚无与规则’。”
解楴说:“大家各有利益,各有所求,因为共同的达成目的的道路——选择溯鸿。”
解楴说:“你不会去溯鸿。”
温炆问:“为什么?”
解楴说:“你不需要探索规则也会活下去。溯鸿弟子——像我、夏宗止、简癸泽——我们是无法掌握命运,就活不下去的人。”
解楴说:“你不需要探索规则也会活下去。溯鸿弟子或者是热爱探索规则,或者是无法做自己,无法求仁得仁,就活不下去的人。溯鸿弟子——像我、夏宗止、简癸泽——我们想做自己,无法获得做自己的权利。溯鸿不会收你这样的人,因为并非同道。你也不会选择溯鸿这样的道路而感到快乐。你只要拼尽全力做自己,我们会为你的未来,尽己所能扫清障碍。这个道理,你未经受,没有观点。为了让你明白这个观点,如果我来讲,我须要为你讲很多。这次我们一起去溯鸿,你亲历,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