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杜衡不置一词,只是盯着她。发现他的沈默,苏乔抬头,眼裏有一丝慌。
方杜衡又重重看了她几眼,片刻才沈沈出声:“我还以为,东西寄到方城,是为了让慕兮第一时间怀疑上方城章子童,让慕兮上方城找章子童质问,最后让慕兮和章子童闹得更僵……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知道我最大的疑惑是什么吗?”
苏乔双手交迭,底下那只,指甲深深嵌到肉裏。她害怕,害怕方杜衡突然这样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他紧盯她的眼睛,她竟看不牢他。
方杜衡顾自接下去,“我最大的疑惑是,这件事,到底就按你说的,出于你不可思议不可理喻的嫉妒,只是为了陷害周细细,还是——你本只是想害慕兮,后来发现可以推给周细细,一而再地想嫁祸给她,自己好安然脱身。”
苏乔难得回魂的镇定霎时轰然扫地,失魂落魄地反驳:“我没有!你,你凭什么这么怀疑我!”她从没像这一刻这么讨厌他,几乎要忘记他是方杜衡,曾经那么深爱的方杜衡。
方杜衡满眼愤怒,“你没有听到吗?我只是说疑惑,只是假设。你没有发现吗?这整件事,考验的只是人心,证据,很少很少。人心是很微妙的东西,你应该也很清楚。慕兮的事,没有摄像头,发现不了你,最终就是周细细在你处理了设计稿后,在你怂恿林落火上浇油后,被所有人怀疑,被疏远,最后她和慕兮双双痛苦不堪。仅仅是一而再地出事然后怀疑而已,不需要任何证据,足够人心疏离。怀疑的力量,很强大……我会装摄像头就是抱着一颗豁出去怀疑的心,我只要找出到底是谁阴险地伤害她。林落不是对周细细的一切都做了最坏的理解吗,我就学习林落,豁出去怀疑你,对所有细节都做最坏的假设。我怎么觉得我的怀疑比你的解释更合理呢……你说你只是排挤周细细,我没有办法接受。你不是幼稚的小女生,你行事一向沈稳,现在你却告诉我这么幼稚的动机——”他说不下去,只觉得多费唇舌没有意义。
苏乔已经沈默,缩在沙发一角。
沈默片刻,方杜衡转移话锋一转,“当然,仅仅是我怀疑并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要申诉反驳,可以把你的理由说给他们听。而我,会把我的怀疑告诉他们,会把我所听见看见的种种都告诉他们。我看十有八-九慕兮是会信你的,飞鸿也会信你的吧……”
苏乔动了一动。这个可能,鼓舞人心。她的心裏此刻满满都是一个俞飞鸿。没有俞飞鸿,她会多辛苦!这一刻,除了方杜衡,所有人都可爱可亲!方杜衡简直是一只恶魔,一条毒蛇!池慕兮又算什么,她会成为俞飞鸿的夫人,难道不比池慕兮高贵——
“我这就去找飞鸿和慕兮!”苏乔满眼火花,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
方杜衡喝了一声,“等一下!”
苏乔极度不耐地坐下。再面对这个男人,秒秒都是凌迟!
方杜衡双眼像鹰隼一样攫住她。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心平气和。“那晚林落在慕兮面前把周细细说得体无完肤,我问过慕兮,你也在场。在发现了你偷拍慕兮设计稿后我才打电话试探林落。我是真的怀疑,她怎么就能把周细细的所作所为想得那么细,那么坏。林落还得意地说你很细心,有很多疑惑。是你的疑惑还是你故意疑惑给她听要她当你的传声筒去蛊惑慕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照你之前所说,你憎恶周细细,但我问慕兮,她说只有林落特别极端,你没说过她一句不好。这不是太矛盾了吗?还是你的做事风格就是这样的?什么都在暗处、背地裏操作,伤两个,利用一个,你把所有人都算计了。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对你做最坏的怀疑并且觉得合理?就是因为这个。你让我觉得阴险。”
苏乔脸色惨白,早无话可说。
而方杜衡忽然又觉得心痛,为自己喉中最后两句话,“其实,无论你是要伤害慕兮还是伤害周细细,你都已经不配做飞鸿的女人。人都有缺点,但是飞鸿的女人,池家的女人,不应该像你这样。”
苏乔没有跑,只是伏在靠背上哭,“有那么严重吗?他爱我,他会包容我……”
“可是昭姨和伯父会怎么看你,你在他们心目中,已经不合格,即使他们再宽容,你也仅仅是合格。你觉得周细细无关紧要吗?你伤害她,也已经够恶劣。你倒现在都没有醒悟。”
多年以来给人感觉最矜持娴雅的女孩子,此刻呜呜哀泣,哭也哭得动人。方杜衡一直陪坐,劝她去洗手间,她不动,他只好从吧臺要了纸巾给她,还替她要了一杯橙汁。吧臺的人只以为是情侣吵架。如果真是情侣吵架,那就简单了。
等到心裏的狂涛退去,又思索了这么久,苏乔渐渐冷静。方杜衡说得不错,她和飞鸿已经不可能。飞鸿能接受她,池家人为了飞鸿也可能接受她,但她从此以什么面目生活在他们中间。俞飞鸿,她刚刚竟然还贪恋那点虚荣要回去找他!还好,方杜衡喊住了她。方杜衡呵,他为她端来一杯橙汁就让她这样心酸。他够冷静,冷酷,也够绅士,说到底,是自己让他抓到了把柄。
心裏酸痛,眼泪又落了满手。
方杜衡的声音已经带着几分平和,“离开飞鸿和慕兮吧。我可以只跟他们解释你只是想排挤周细细,你自己解释也可以。你自动离开,是最有尊严的走法。换一种解释,也把对慕兮飞鸿的伤害降到最低。所以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帮你。”
为她谋划这样一条出路,只告诉了其中一条理由,其实,也为了他们的朋友一场,还因为,她是女人,他见不得女人狼狈。
苏乔久久沈默,不置可否。心裏却千回百转,其实,早就想到,以自己的能力,事业在哪儿都可以做得很好,终归能够走出自己的天地。只是,望着眼前人,这一剎是这么爱慕难舍。她爱他啊。多希望在他心目中一直是美丽的样子,哪怕他不爱,也要他觉得美丽。
“师兄……”泪眼朦胧,始终泪眼朦胧,眼泪眨去马上又有新的眼泪。“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陋……”
方杜衡暗嘆了口气,“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慕兮?”
苏乔哽咽,“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亲近慕兮,一直是她对我很好……而她的好,根本不是我想要。她出现在我身边,时时刻刻展示着她的幸福,而我都没有——她的存在,只让我觉得命运不公。我一直一直,嫉妒她……”
方杜衡拧起眉。这样的事实,如果告诉慕兮,只怕她的心要疼得滴血。苏乔犹自接下去:“我嫉妒她的开朗,甚至嫉妒她对朋友毫无保留的信任,嫉妒她的一切。我觉得,她能这么快乐善良,全都是因为她生在池家,有父母精心保护着。其实她没什么,她的一切都是她的家人给的。如果我生在池家,我也能像她一样——”
看着苏乔咬牙切齿的样子,方杜衡替慕兮对她的这么多年的挚爱不值。“瞿凌霄和瞿凌波,同样生在在瞿家,一个野性奔放,男友几任,一个文静内敛,至今只爱一个俞飞鸿。同一个家同一双父母还养出不同的性格。你和周细细,都生在清贫人家,周细细的父亲甚至是个酒鬼,三天两头与她母亲吵架,周细细也见多了慕兮的幸福,有嫉妒慕兮吗,有抱怨命运吗?苏乔,人的心有宽厚有偏狭,你不觉得问题出在你的心吗?更何况,你总抱怨命运,你不觉得命运很眷顾你了吗?池慕兮做了你的朋友,不是努力在帮你过得越来越好吗?池家人为你的前途关照得少吗?池氏新一任总裁都爱上你了,你还觉得不够?”
苏乔大哭,“可是我爱的不是他啊——”
方杜衡微微变色,见苏乔又苦苦地望着自己,他心裏一凛,已然猜到。爱慕他的女人很多,听人表白习以为常,可这个女人是飞鸿的,叫大家情何以堪!不如不要说出口。于是搪塞,“这样,你可以离开得更没留恋,也——”难道要说也好?多说多错,不如一默。
可是苏乔只觉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可以为这场爱情做最壮烈的收尾了。
“我爱你……方杜衡,我和瞿凌波一样,只爱一个人……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