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门外回到屋裏来,池门城只觉脑袋昏沈沈。
这几天,自得知慕兮受伤赶来方城后没有一刻是开心的。就算月暮后天去了美国从此与昭月慕兮她们再不相见他也开心不起来。昨晚昭月还说有任何难过的事都要及时对她说,不可以当秘密藏着,结果累了自己。她以为他真的是因明妃的病魂不守舍,一心一意安慰他,却不知道完全错了。明妃是得了瘤,他是要过去看望她,但那瘤只是早期,何至于这么焦虑。真正能让池门城忧虑成这样的,不过一个陈昭月。他很抱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听过她的话,一藏再藏,秘密越来越多,然后,真的如她所说,很累。
先是慕兮与飞鸿的恋情。然后,月暮遇上了慕兮。
月暮是在母亲苏寂月癌癥病逝以后主动找的池门城。苏寂月生前告诉过她许多许多,所有的男人裏,只反覆对她提一个池门城。于是女孩子知道了,那是妈妈喜欢的男人,那个男人却对妈妈很坏,宁愿伤害妈妈也死死守护着妈妈的敌人陈昭月。苏寂月找来报刊杂志上池慕之与池门城的照片,要女儿记牢,更指着毕业合照上昭月的脸,要女儿牢记她最恨的敌人,所以那天在马场苏月暮认出了池慕兮。苏寂月也提过章氏那些人,最后却只并没叫女儿去与他们相认,章氏几个男人原本就不过是名义的兄弟,章氏的夫人们,谁会容得下一个遗腹子;倒是池门城,很早就从报纸上得知他收养了章伯修养在臺湾的私生子,她便想到,他大概也能收养她与章伯修的女儿吧。她对女儿说,试一试,进得池家就一生无忧。
苏月暮试了,在十五岁那年母亲病世后,她找到池门城,但池门城并未收养她。池门城对她算好吗,每次见她都会带礼物,各种娃娃,各种衣服,钢笔,书本……无所不有。但是,他从不带她外出,他有那么多不许,什么都不许,什么都是禁忌。他根本,没有打算将她公之于众,没有打算将她纳作他家庭的一员。
姑母说,要不是池门城抛弃妈妈,妈妈就不用落得最后那么凄凉的境地。姑母说妈妈太天真,以为池门城的家是私生子遗腹子收容所吗,他们与他池门城其实没有一点干系,他们的父亲生前甚至是池门城的死对头呢。姑母还说,池门城会收养俞飞鸿不过是因为俞飞鸿的姨母是他的好朋友。她苏月暮算什么呢,他客客气气来看望她他已经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他才不会为了她母亲把她收养过去。
姑母,这位突然出现的姑母似乎对池门城那些事了解很多,谁知道和自己父亲母亲到底什么血亲呢,在连阜的外公外婆都懒得理自己呢,一个姑母倒是这么热心。要她感恩戴德吗?谁知道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突然冒出来是什么居心,反正,对于那个陈昭月大家的心愿都相同,那么就当自己有这么个重要亲戚吧。
姑母说,是时候找池门城家人了,因为她已长大。长大。十四岁就有男生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了,何况现在十七岁。姑母说池门城的池慕兮十六岁就进大学念书了,而她还是一个高中生,但这年纪毕竟是够了不是吗。
姑母说,自己找个男朋友或者她送一个男人过来,二选一。太单纯的女孩子办不成大事,这是姑母的话。女孩子笑,还是送一个男人过来吧,她才懒得去挑拣那些学生仔。姑母带过来的男人,很俊,也很听话,听姑母的话。姑母说,别看池门城郑乔伊他们个个都大把年纪了,少年时,个个俊得就如眼前的男人——不,他们哪裏是眼前这种吃软饭的小白脸能比。姑母对男人的要求很简单,脱。女孩子便平生第一次看了男人的构造。俊俏的面孔,骯臟的身体。所以,当姑母问她的意思,女孩子嗤之以鼻。
“在姑母眼裏我是这么随随便便的吗?”
姑母亦哧:“难不成也想学你的傻妈妈总想往池门城那裏送?”
那男人灰溜溜穿衣走人。姑母看着女孩子点头讚许,“比你妈妈有出息。你妈妈败掉的,都在你身上赢回来吧。”
后来,姑母留了几张碟,她看了,看懂了。要她对池门城也那么做吗?那天看那个冯子建的反应,知道自己定然已有一身好资本。就是因为资本太好啊,被人如狼似虎地追,太慌张才会闯了跑道嘛。她哪顾得上那是池慕兮还是章子童,有人对她心怀不轨啊,她也很无辜很委屈啊不是吗……其实,她是想拼着自己受一点伤引池门城过来好撒娇,没想到,倒伤了池慕兮。无心之错,池门城却那么残忍要遣她去美国。走便走,但在临走前,要让他尝尝一切皆出意外,一切皆措手不及的味道。
姑母说,一树梨花压海棠。她这么个小丫头与池门城那个老男人倒最应景不过了。姑母不无感慨:“你这一生註定是不平坦的。身世註定了一切。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也有非凡的胆识。池门城那个男人,虽然老了些,但你把自己给了他比给那些没品的小子们强得多了;或者,你自视娇贵,不舍得,也没关系,反正几张照片而已,也不必真的假戏真做。真让你就这么丢了身子,姑母还心疼呢……”
看着姑母那眉眼裏做出来的惺惺之态,女孩子也不嗤,只是平静地说:“姑母前面的话才是真心的吧。真的会心疼,又怎么可能千方百计让我懂这些,替我想了这手段。这样的办法,也就姑母能想得出来了吧。”
这话说得,姑母险些一巴掌扇过来,只是冷了眼笑。“看来心有不甘呢。那给你讲个故事吧,也许能让你解解气。”
听完了,女孩子柔然笑起来:“看来我的命比陈昭月阿姨的好得多了嘛……池门城是什么人,那个李家养父又是什么人。其实我没说不乐意啊,姑母前面的话我狠讚同呢,我对传说中坚贞如一的男人更感兴趣,池门城叔叔虽然做爷爷都可以了,但是看起来确实不错呢。”
盯着眼前这个笑得婉转狡狯的十七岁少女,姑母只想起一个人——几十年前,也是在方城,一个叫做方佩蓉的十七岁少女。因为方佩蓉就是她自己啊。当年被章氏赶出方城,在国外的日子自然也好过,美丽又聪明的女人,走到哪儿都吃不了亏。洋丈夫对她比章伯修好得多,可惜,就在今年一病呜呼了,难道要她守着洋人那笔丰厚遗产独自终老?忽然想念起故国,想念故国一个个故人……偷偷回国,隐姓埋名,暗中找人。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苏寂月。他们都是被驱逐的人,一个被驱出连阜,一个被驱出方城,同病相怜不是吗?苏寂月是个蠢女人,但还算好用,谁想到找到之时人家小命早已经丢了,倒是留了个女儿,章伯修的女儿,多么妙。
昭月呵,佩姨也老了,余生无聊,最能支撑佩姨活下去的动力可就是你。你年轻,佩姨这把老骨头先你下地不要紧,但求经过这一回合,看着你此后漫长的余生永不得安宁!
……
池门城浑身困乏,无力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苏月暮几时从厨房裏钻了出来,凑近来,摇他:“叔叔,菜都做好咯,不要睡觉,我们先吃饭吧。”
一定要先吃饭,不吃饭,怎么好好睡觉……
池门城没有睡着,只是仍旧觉得困倦,睁开眼来看了看门口。苏月暮心裏一动,笑,“叔叔看门口做什么,门关得好好的。”
池门城抚抚她的头,“暮儿做的好饭菜等一下还有个人来尝。暮儿见过的,是乔伊伯伯。我们等一等他。”
池门城睡意发沈,并没留意一瞬之间女孩子脸色的异样。苏月暮原本白裏透红的小脸几乎是一片苍白。她起身跑去门口,开了门往外望了一望。池门城笑:“不必心急,他刚刚其实正在吃饭,只是我希望他能尝尝暮儿的菜。”
苏月暮作意关门,用自己的身体做屏障,手指一动,只差一点便将门反锁了,终究却松了手了,没有用了不是吗。对着门紧咬牙关,心裏恨不得诅咒,却忽地想起之前池门城的电话。哦,池门城,我们来日方长……一回头,对池门城笑得清甜,“好期待呢,能和乔伊伯伯一起吃饭真是太荣幸了。”
……
池门城回到家的时候,昭月慕兮和飞鸿都没有睡,窝在慕兮的小房间裏竟然在玩跳棋,不用猜都知道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慕兮哇哇乱叫:“妈妈和哥哥联手欺负我,爸爸要和我一家,把妈妈和哥哥都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