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杜衡皱眉:她说话越发没遮拦了。“刚刚那头可有两个女孩子跟我聊天,其中一个才十六岁。你用词就不能收敛一点吗?”总觉得凌霄的形容配上那池慕兮就显得臟了。那丫头在马上英姿飒爽巧笑嫣然的模样还有混混沌沌喊自己哥哥的模样几时竟刻到心裏去似的,印象分明,那么一个女孩子,不喜欢用不洁的词去形容她。
瞿凌霄听话却只听一半,兀自笑开,“有两个人吗,难怪你的口气前后都不一样。”
方杜衡微讶。旁听者清,自己倒全然无觉。凝着瞿凌霄,指望她说下去。瞿凌霄眼裏闪起诡诈的光:“要说与你更匹配的,倒是前面那个。”方杜衡又一愕——池慕兮?不禁笑起来,“说说看。”这女人又要卖弄她察言观色的能力了,这回却要她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
瞿凌霄哪会读不懂方杜衡的眼神,也是笑笑,成竹在胸分析开:“你后来说话是一本正经客客气气的,很符合你小子一贯的作风。可你开始时候眼裏可都是戏谑揶揄,笑容也诡诈,好难得啊。”
方杜衡脸色不好看。“然后呢?”
“真正能让你放松的女人是前面那个。哪个十六岁?”
此时的瞿凌霄,套上黑袍就成不折不扣的女巫了。方杜衡懒得理会,只说:“你会猜不到吗。”
瞿凌霄狡狯一笑:“当然前面那个咯。十六少女多天真呀,能把你这个千年冰山都暖化了。可惜啊,太小了一点,不够熟,还得等一等——”
方杜衡一声不吭,径自起身就想走开,瞿凌霄一把拖住他,笑意也冷了下来:“跟你开不得玩笑吗?好无趣。”
方杜衡回头,目光冷冷,盯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纤纤素手,心裏只是痛,出声便很沈很沈:“这种玩笑好玩吗?”
瞿凌霄凝着他悲漠神情,苦苦一笑:“可是我说的基本也是事实啊。我从没见过你那样的口吻那样的神情,我看着,竟不舒服——”彼此只一手相连,瞿凌霄却感受到了方杜衡轻微的一震,面色一暖,缓缓起身,自身侧抱着他,额头轻靠他的臂。“阿衡,总有一天你淡忘我,爱上别的人。我也希望你快乐。”
方杜衡不动,不敢动,怕自己情难自禁。“你也会不舒服吗?你也会在意吗?”
“嗯……今晚就不舒服了。”
方杜衡不由低头,看到一张温柔脸庞,眉眼低垂,容颜生动,很不似平时的爽辣不羁。不懂她。这么多年,他们捉迷藏一样,他从来抓不牢她的心,也早已放弃去抓,只想,既然她喜欢流浪,那就在一旁看着,祝福她。微侧过身,正对她,将她拥住。“睡吧。明天要赶飞机。”她要去中亚几国,与她交往一年的男人已经取道欧洲在伊朗等她。她独自回国,回来一周,只在他的公寓裏窝居,足不出户。她对这座城还有自己的家不感兴趣,只来找他。他自然是不同的,她心血来潮想念国产卫生巾也只会对他说,而他真的给她买的。
方杜衡身形微动,想松手,瞿凌霄也一动,却环抱住他腰身,从他怀裏抬起头来,仰脸看他,眼裏似悲苦似娇柔,不说年纪谁能想到她比他大了两岁。方杜衡一时怔楞,知道她这种眼神必然有话说,却不敢太盯着她看,怕自己陷进去,拔不出来。他微微晃神,她一只素手几时抚上他的脸,杏仁一样的漂亮眼睛微微瞇起,细细凝睇他脸庞的每一寸。干凈无须,眼眸迷人,性情沈毅,他原可以是她的男人,现在都可以是。
“你能明白吗,我和他们在一起很快乐,我喜欢他们能给我的自在洒脱,他们对我也是真心的。但是没有一个,像你一样,让我这么安心。我与他们可能会分离,爱情总有淡的时候。而你不同,我任何时候回头都有一个你在,像亲人一样——不,亲人都会抛弃我,你却不会。”
他俊脸低垂,俯视她,她兀自一勾他脖颈,将他拉低,自己踮脚吻上去。“明天我就走了,今夜你陪我……”他不动,只觉一旦有了身体纠缠只会使自己更不舍得她眷恋她,而她毕竟是别人的女人。但是也不舍得推开她。她的唇舌何等精明于逗弄,片刻之间他即沦陷,反客为主。
冬夜寒冷,屋裏有空调的暖气。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狠狠扯落彼此层层衣裳,手机铃声淡淡响起时,他已埋头在她颀长优美的颈,沈溺于她的身体,对铃声恍若未闻,她也紧紧抱住他的肩颈,不愿他离去。他很美好,干干凈凈,是几乎有洁癖的男人,无论身体还是心。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替他分析过那十六岁少女后,突然心躁,于是就那么缠住他,吻他,此刻,只在想,是否可以延迟几天离开……
铃声倔强,不肯停,方杜衡蓦然抬头,一看自己在她颈间弄出的痕迹,厌恶自己刚刚的失控,起身去抓取手机,那铃声却停下,而他们也不可能重来。方杜衡抓着手机,却盯着她:“我不会轻易碰别的女人,也不会碰你,会上瘾,我不想更痛苦——除非你有一天愿意在我这裏尘埃落定。”末了原号拨回去,然后将手机递给她,“是凌波。”
有瞿凌波会打方杜衡的手机找瞿凌霄。只有她知道她姐姐在他这裏。
事情就是这样了,知道的人会特地打一通电话来联络,而不知道的人,因为一通电话也至少阴差阳错地知道方杜衡家有个女人,能让他焦急挂断电话去照顾的女人。
方杜衡次日就去了池家,因慕兮在电话裏提过为她作的画,他便送过去。慕兮看到画时表情很精彩,惊疑不定,不敢置信,然后很乐天地说方杜衡肯定是拿错了,她不介意,只要他下次把对的那幅带过来。然而方杜衡特从容淡定地说,“就是这幅。”慕兮当即翻脸,气场十分强大地讽刺:“难道您画的是印象派?不对啊,这野兔子画得很逼真嘛!”林落在旁忙低声劝:“兮兮别乱骂,那兔子那很明白就是你嘛,你不能骂你自己呀~”慕兮攥住身后靠枕,不敢往那半生不熟的方杜衡身上砸,只有瞪林落出气。苏乔在旁淡淡看,犹认真凝视方杜衡的表情,他神色淡淡,笑意似有似无,那掺了戏谑的眼神换做平素多醉人,但此刻只让人觉得刺眼。他宁对慕兮戏谑,不肯给自己半分亲近,永远是客客气气。她不需要他平易近人友爱关照,只要他哪怕肯对她也那么坏坏地看一眼……
方杜衡后来一句话就让慕兮静了下来。“要画本人来日方长,这一幅真的不喜欢我就带回去。”
慕兮忙抱紧了那画,放在腿上仔细看,越看越爱。那画上苦哈哈的兔子果然是自己,那缠绷带的兔子腿就是标志了。方杜衡画的是秋天,黄橙橙金灿灿,童话一样。人家兔子欢欢快快地抱着胡萝卜回家,兔子池慕兮却受伤了,一只兔子腿缠着绷带,坐在大树底下长吁短嘆,长耳朵软塌塌垂着,露出两只大门牙。慕兮看着看着就要微微咧开了嘴,忽地抬头瞄了方杜衡一眼,忙把脸一肃。一幅肖像画可以被画得这么“面目全非”,慕兮又怀疑方杜衡到底是敌是友了。尽管如此,想到苏乔的事,慕兮不得不换上和颜悦色的表情。“昨晚上你身边的人受伤了吗?”
好假的笑容,好没头没脑的一句,方杜衡冷冷睨着她,一时竟没作答的打算。林落忙补充说明:“就是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听到师兄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是师兄女朋友吧?没事吧?”
方杜衡想起凌霄昨晚那番说辞,往苏乔那儿扫了一眼,苏乔正看着他,似乎意料不到他会突然看自己,心头一慌目光便一闪。方杜衡却是流水一样将视线拉回到慕兮身上,慕兮紧紧盯住他,很狗仔的表情,就等着听八卦了。
“唔,是我在追求的人,还没追到手。”情不自禁移开了眼,因为说了谎。没有追求,早已停止追求,也无所谓是否追到手。对那个人,只是爱了许多年,仍不停止,如此而已。
慕兮一哼:“大晚上人家都跑你家裏去了,又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不待方杜衡接话,慕兮忽然煞是心虚地说:“那么,你就别追了吧,换一个值得你追也容易追的女孩子呗。你身边好女孩很多的呢——”慕兮正待罗列几个顺带把苏乔列进去,方杜衡不耐打断,“别费心了,我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看着慕兮说,说给苏乔听——无论她是否如凌霄所说的有意。而苏乔自然听懂。
戚苏乔此后更加不茍言笑,只发奋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