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觐见文学院院长一事办了,慕兮最终也没能如约跟魏逸人去成海南。一切不过一通电话。
爸爸妈妈说他们翌日就出发回家,因为东北的惜禾姨姨和周米阳要来连阜玩。妈妈的意思是,惜禾姨姨和周米阳肯定先到,要慕兮先行招待。慕兮刚刚还和月暮说着自己去海南的事呢,当即丢到一边,忙不迭点头。几年不见惜禾姨姨和周米阳小朋友了,也好久没见爸爸妈妈了,旅行的事,等他们都回来了月暮姐姐也休息了,自己人一起出去玩不是更好?
月暮颇满意这变动,笑得很灿烂,“兮兮很会为人着想呢。”其实月暮更满意的是,她那位姐姐终于肯回来了呀……
魏逸人的失望很明显,但这人招人喜爱的就是他懂得放开,那失望裏又揉进些宽和的笑容,很深情也很好看。最后出行的人裏林落和苏乔自然都是没有的。
惜禾到来的这天没什么阳光,阴阴的,月暮去学校补课,慕兮独自一人窝家裏。卧房裏,慕兮史无前例将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几,只穿长长肥肥的毛衫,奶白打底袜裤,脚上套着一双毛茸茸的粉色棉拖,裸着双手,抖都不抖一下。妈妈说过,南方人冬天再冷也没北方冷到零下那地步,不好对自己太娇惯,只要穿得暖和扛得住,别把室温调得与室外差太大。慕兮一向谨遵母亲教诲。可这会儿她忙着办事,实在不喜欢穿得太厚实束手束脚。
嗯,慕兮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已经忙很久了。忙着画画。方杜衡那幅画就在墻上挂着,这天慕兮是闲着了,看着那幅画突然想起自己一点没有个将来要学设计的人的样子。她都忘了自己上回画画是什么时候了。
以前上美术课慕兮都是很认真的,有时自由交作业会把水粉写生什么的交上去,还把自己的多余的画作分给苏乔顶替。但是当然,要说慕兮的画有多好,那真是大笑话。慕兮充其量不过一个临摹得还像样的等级,要她写生,像此时此刻,对着这朵特地从温室裏摘来插在玻璃瓶裏的玫瑰,慕兮画得直皱眉。她把握不来那花瓣的层次。慕兮一壁画一壁直哼哼,“学美术的就是拽,人家扛相机他们一支画笔就搞定。”慕兮在想,等爸爸妈妈回来了,不仅要跟他们商量学门功夫,还要找个师父学画画?
就是在慕兮把玫瑰勾勒得大体成形的当口,女佣来报,惜禾姨姨到了。慕兮忙丢了纸笔跑下楼。一跑下楼慕兮就发现自己犯傻了。房间裏暖和,室外可冷得飕飕的,吴妈跟在后面直叫,“兮兮别出去!你苏姨已经进大门啦。”慕兮一哆嗦,忙又跑回楼上穿外套。等她再下来,惜禾姨姨已经进了屋。慕兮当头一唤:“惜禾姨姨!”
惜禾姨姨还是那样子,只是样子看起来比自家妈妈成熟了些,东北啊,一到冬天干得不行,惜禾姨姨做的又是谷物研究,少不得保养得差了些,但是仍旧是漂亮的惜禾姨姨不是吗?慕兮奔上
去,惜禾姨姨也哈哈笑,一张臂就将她抱个满怀。这家裏其他女佣不大熟悉惜禾,吴妈李妈却是熟悉的,上来与惜禾寒暄。而慕兮依旧赖在那个温暖怀抱裏,扭头望着从刚才起就一直默不作声的另一个客人。
慕兮笑盈盈看着眼前的男孩子,几年不见,出落得有模有样呢,已经是小帅哥一枚,而且,竟然比自家都高了一个头。慕兮腹诽,三年前明明是自己高些的……慕兮此时得仰头才对得上周米阳的眼睛,一对上他的眼睛就发现他也正盯着自家,只是,他好像浑身冒寒气,眼睛也是毫无温度的。慕兮浑不在意,只笑瞇瞇地问他:“你就是当年那个周米阳小朋友吗?”
哦,慕兮把所有大人都弄笑了,惜禾搂着慕兮看向自家的周米阳同学,“周米阳在家裏还说这会儿他肯定高过兮兮了,这会儿都高了这么多啦,满意了?”
周米阳同学不屑地睨了慕兮一眼,“你这人太不与时俱进,你现在已经没资格叫我小朋友了。”
慕兮眉一挑,笑:“你就是比我高三个头四个头也比我小啊,休想爬到我头上来哼哼~”
惜禾哈哈笑,搂着慕兮往客厅去。周米阳在后头拉行李箱,视线始终不离慕兮,脸色很臭。
三年时间没见面,没法让慕兮和她的惜禾姨姨生疏掉,至于那周米阳,慕兮一句话就让自家和周米阳小朋友回到了三年前斗嘴不休互相挑刺的小时光。惜禾说慕兮越来越漂亮了,周米阳就搭:“可惜身高没长进啊。”慕兮老大不乐意,“你那是拿自己跟我比。我长了好几公分呢,没你那么多而已嘛。”周米阳不屑,“反正看起来就跟没长似的,小矮个儿。”慕兮使劲瞪他。慕兮带他们去客房安置了,又带他们回自己的卧房,惜禾姨姨对着女孩子甜美的房间啧啧称讚,周米阳同学却瘪瘪嘴,“你们女孩子,就知道洋娃娃,永远长不大。”慕兮在桌上的画也被周米阳看到了,周米阳又是一通鄙薄,倒是没说什么话,但是对着画摇头了呀,然后回头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慕兮,慕兮哪能读不懂他那表情,猛地红了脸,狠狠一嗤:“有本事你也画画看,臭小子!”周米阳的脸当即就很臭很臭了。
当晚昭月和池门城没有回家。电话打回来说歇在香港见乔伊夫妇和慕之黎黎他们了。而慕兮很是会照顾她惜禾姨姨,又是带她出门吃晚餐,又是带她去做护肤。
翌日,慕兮仍旧捣鼓她的画。那周米阳单会取笑慕兮,自己却不会画,慕兮狠狠把他数落了一通。不过人家周米阳浑不介意,只是仍旧一脸不屑:“反正我对这个没兴趣,我何必介意自己会不会。倒是有的人,有兴趣却又没天赋,可怜可怜……”但这周米阳也是奇怪的,一张嘴不讥诮慕兮几回总不舒坦似的,慕兮真画画时他又巴巴坐一旁候着,他也不打扰慕兮,自己捧着一本书看着,只是,时不时就会暗中瞄慕兮几眼。
那只瓶插的玫瑰还在。慕兮就着昨天画的底稿就要上色。她的这盒水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二十四色,没一管和实物同色,慕兮也不知道怎么调才能调得出准确的色,直接就用了正红。看着慕兮往那底稿上涂色,周米阳俊眉一下皱了起来。他也不懂,但看到那上面的难辨层次的色块就知道肯定毁了完蛋了。慕兮何尝不知,小脸垮下来,脸也一点点红起来。懊恼啊。周米阳定定看着慕兮侧脸,忽然出声,“既然这么喜欢,请个老师教呗。”慕兮回头,出乎意料,周米阳脸色很柔和,那意思竟是,同情?
昭月与池门城是下午到的家,惜禾第一个知道,跑下楼去迎接,那情景,倒像惜禾才是主人家,迎接那对风尘仆仆的夫妇。
惜禾与昭月是这样的关系:没有寒暄,径直就抱在一起,惜禾也没开口说什么,昭月埋头在她肩上就红了眼。他们径直回卧室,没弄出一点动静,慕兮浑然不知。
“我见到那女孩子了,挺乖巧一孩子,兮兮更是招人开心。不要瞎操心,照顾好自己最要紧。人家冬天都是胖起来,你却瘦了。”惜禾说着就睇向池门城,“池先生,你都没有把她照顾好呀。”
池门城坐在旁,一听惜禾兴师问罪,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不是自己照顾不好,哪用偷偷故技重施请她千裏迢迢赶过来相陪啊。昭月相好的女人裏面,黎黎与卿儿的背景毕竟与昭月不同,只有惜禾,是从少女时代就知心知意过来的,无人可以替代。
话说池门城请惜禾来池家过寒假还真是管用,昭月心境明媚不少。昭月列了一堆计划,无非带惜禾母子出去玩。周米阳同学对妈妈屡有讚嘆的厦门很感兴趣,对昭姨熟悉的香港也心向往之。问起慕兮,慕兮却拨浪鼓似地摇头。“你们自己去吧。我要在家裏画画看书呢。”昭月不吃惊,这两个地方周米阳新奇,慕兮却很熟悉了。但周米阳不乐意了,睨着慕兮揭发她,“画得死难看还画个不停。”慕兮瞪了他一眼:“我就不乐意出门就要画,你有什么意见!”意见,周米阳真的很有意见,那就是池慕兮竟然不同去!
晚上周米阳潜入慕兮卧室,慕兮没完没了地画画。周米阳怏怏地开口。“池慕兮,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一群大人玩很没意思的……”
慕兮头都不抬,恹恹地答:“我跟着去你就觉得有意思了吗?”
周米阳眼一垂,“总比一个人强。”
慕兮一嗤,“我有很重要的事,反正不会去了。”
慕兮不知道,周米阳同学的脸很诡异地红了起来,而且一张脸很臭很臭。“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慕兮心怀鬼胎。她当然有重要的事。她特别乐意爸爸妈妈这两天先出门去,别在家,因为她等不及去那家火锅店了。故地重游跟拉讚助相比,毫无悬念,慕兮向后者臣服。刚刚慕兮打电话给林落,问她明晚有没空,结果林落说她们家明天要全家出动去新加坡旅游兼过年。问苏乔,苏乔说她要做家教。两通电话,把慕兮沮丧个不行。但火锅店她是铁了心要去了,家裏不是还有个暮姐姐嘛……
但是此时听周米阳在身旁絮叨了两句,慕兮忽然心有所动,一下子扭过脸来,盯着周米阳:“周米阳同学,你喜欢吃火锅吗?”
周米阳疑惑地看着慕兮。慕兮一笑:“现在姐姐给你两条路走。一,跟着大人们去玩。二,跟着姐姐混两天,混好了姐姐给你个奖励——咱们自己去厦门玩两天。玩好了回来正好过年。”
周米阳黑着脸不答话,眼裏怒火滚滚。慕兮莫名其妙,一阵发怵,忙解释:“怎么了嘛,好好的生什么气。”
周米阳咬牙切齿,“有事情要我帮忙就直说,卖什么关子。还有,在我面前,装什么大?!”
慕兮一阵心虚。原来这周米阳目光这么敏锐啊,知道她有事求他。“我只是想让你跟着我去吃一顿火锅而已啊。没什么技术难题的啦。”
周米阳冷哼,“我也有条件!”
周米阳的条件就是。从此以后池慕兮对着他不许自称姐姐,不许叫他小朋友小弟弟小子等等一切与小搭边的称呼。这会儿慕兮坐着,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周米阳,一脸错愕。周米阳一个不耐
烦,几乎要暴吼:“池慕兮,听清楚没有!”
慕兮觉得这小子脾气好生坏,不过那条件除了幼稚了点也没什么,不叫就不叫呗,于是别有深意地笑起来,“好滴好滴~”反正不那么称呼又不代表他就翻身做大爷了。
周米阳却仍是气哼哼的,伸手就往慕兮脸上一捏,慕兮登时大叫,“餵周米阳!”。周米阳闪电一般收了手,急急转身就走,末了甩给慕兮狠狠的警告:“以后叫一次我捏你一次!”慕兮恨恨的,可是很快就乐呵起来——周米阳这算答应她了不是吗。明天就带他这只大“饭桶”去火锅店,餵饱他,然后自己刺探军情……
这晚上周米阳躺在陌生的床上比初来的晚上更加不能安眠。十五岁的少年反锁了房间,躲在床上对着捏过慕兮的那只手想入非非。她的脸很嫩很滑,刚刚,指尖触到她他心几乎要从胸腔蹦初来,终于落荒而逃。他们只差一岁而已,但可恶的是他比她小,更可恶的是她老是跳级,现在是个大学生,而他才初中毕业。他其实很自卑,于是装得很凶,自我感觉一凶就显得强大了,就能和她比肩了……周米阳是多么渴望与池慕兮比肩啊。看着自己集合了爸爸妈妈所有的有点越长越招女孩子喜欢,看着自己稳稳地占据全校第一的位置上,然后看着虽然上了大学却仍旧笑得没心没肺的池慕兮,周米阳豪情万丈——他和池慕兮还是很有可能的嘛……
傍晚,慕兮与周米阳准时出动。两个人也不知会司机,自己打的。慕兮从头到脚都穿戴得厚厚实实,周米阳对连阜冬天的阴冷很是恼恨,也围了围巾戴了手套,走在路上坐在车上怎么看怎么像情侣。周米阳小小得意,他和池慕兮还是很登对的嘛。于是坐在出租车裏周米阳很隐蔽地往慕兮身边挪得更近了些。可怜慕兮心思特别纯正,见周米阳分了一半耳机给自己,还道这小子良心发现,听了小会儿还特积极跟他聊上了,还跟他推荐谁谁谁她特喜欢……
魏逸人推荐的这家火锅店果然不错,看看它占的地理位置就知道资本雄厚了。周米阳又不屑上了,“你们这儿开的火锅店能正宗嘛?”慕兮瞪他,“小哥你是从四川来的吗?没有发言权就别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