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尽职的偶尔看到很俊的男人很美的女人才开一会儿小差的门童又开小差了,因为慕兮又从他眼前走了过去。只是,进来时一脸好颜色的女孩子,再次出现却有点耷拉着脑袋,嘴唇紧抿,一脸僵硬。她前头满身寒气走着的年轻男子似乎与她有些关联。男人长腿一刻不停地迈步,投足之间那凌厉的气势,像是心裏鼓着一窝气,一点不顾后头的人是否能跟上。后面的女孩子紧跟着他的脚步,人小腿短,为了不落后她走得很急。仍是那被冬衣包裹得厚实的纤小身影,仍有怡人清香,一阵风似的,走过就远了。
慕兮委屈地咬着唇瓣。从出料理餐厅到乘电梯,出酒店,下停车场,方杜衡没跟她说一句话。从方杜衡走路的姿势就看得出来他似乎处于盛怒之中,慕兮无暇去想他为什么那么愤怒,她自己已经难过不迭了。
十六年来,第一次遇上那样下流龌龊对待自己的男人。这是一场颠覆。身上被碰了,虽然只是下巴额头,只是隔着衣服搂抱……但那人带着怎样骯臟的心思?那人谁都不是,不是哥哥不是爸爸,碰一根指头都是侮辱呀……慕兮渐渐把头埋得更低,浑身缩在一起,重重擦着自己的额角和下巴,眼前剧烈地酸涩,热泪涌出来。
方杜衡忽地停住了,他故意不直接乘电梯去车库,故意绕了这么大圈。生气,不想离她太近,就要晾她一段路。慕兮抹抹眼泪,抬头就看到方杜衡背靠着车门,居高临下盯着她。地下车库没有多么明亮的光,慕兮满眼迷蒙,但是看得清楚,方杜衡此刻面无表情。这个人总是这样,面无表情,明明心裏对你有一堆看法,轻视的,不屑的,淡漠的,讥讽的,嫌恶的……埋在心裏不表现出来,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你,好像你一文不值,像个不招人待见的小丑!慕兮心裏猛地一笑,笑自己真是蠢,出了这么大的丑还敢在这人跟前现眼。慕兮一声不吭,转身就要走。
直到这会儿方杜衡才开了口,“上哪儿去!”七分愠怒十分冷硬。慕兮浑身一颤,脚步一滞,没有转头。“谢谢你了。我自己回家。”慕兮的声音倒是轻软。他又救了她,她没有立场给他脸色。
看慕兮还要迈步,方杜衡眉一拧,上前两步一把攥住她胳膊,力道极大,慕兮再跨不出一步。慕兮心裏窝着太多挫败委屈羞愤,一时暴躁,抬起胳膊使劲扭:“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坐你的车还不行吗!”脸上眼泪又刷刷乱流。
方杜衡冷声一喝:“还闹什么!”同时大手一松,松开慕兮的胳膊,但是转眼间就长臂已经箍过她肩臂,另一只手往她腿上一缠,将她整个抱起。后来,慕兮就像一只洋娃娃,直接被塞进车后座。
车门上了自动锁,慕兮出不了。方杜衡却迟迟没发动车子,就那么干坐。慕兮在后头一开始哭得厉害,擦了好些纸巾,直接扔在座位下,好一会儿才慢慢歇了。车厢裏一时安静下来。然后方杜衡清冷地开了腔。
“到底怎么回事?”他现在不怎么气了,只想弄清楚来龙去脉。他不知道池慕兮怎么就这么倒霉这么笨,撞上那种男人。
慕兮心头大苦,弯腰猫在自己膝上,轻声问:“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我连上次被抢的事都还没有说……”
方杜衡皱眉,“自己做的事不敢让人知道吗?”慕兮不答。方杜衡便厉声说:“你才多大,懂得什么,见识过多少人心面孔,却什么事都自作主张,不顾后果,有些后果你担不起的你不知道吗?闯出祸还一味瞒着!你问心无愧吗!你这样的性格,飞鸿他们都太纵容你了——”
方杜衡顾自头也不回地训,慕兮哽咽:“我……只是,想为社团做点事,我……”
方杜衡突然回过头来。他明白了,女孩子在拉讚助。想到这裏,他火气腾地冒上来:“你就为了社团把自己都搭进去?区区一个社团拉讚助拉到五星级大酒店裏吃饭,你脑子呢!”
车厢裏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骂声。脑子呢?没脑的吗?慕兮脑袋一轰,哇地眼泪就滂沱而下。他太凶,慕兮这会儿再平静不下来了。
其实方杜衡的训是不带高热火气的,相反,冷冰冰的,音色沈沈,也字字如锥,不是咆哮,却可以把人心扎碎。慕兮抽噎得厉害,方杜衡恍若未闻。他今晚看她原本很顺眼的,但发生了这一茬,再也顺眼不起来了。她这样的爱折腾,不知死活,就是从小到大苦吃得太少了,以为世界一片祥和,真出来滚打一番吧,还没走两步就受欺负了。又是心疼又是看不惯她的不安分,今晚方杜衡就是这种情绪。他不知道今晚换了飞鸿会怎样,大概只是心疼吧,但他可不是飞鸿。
于是方杜衡继续冷冰冰地数落:“真心在意家人的感受,就应该安分老实,而不是到处折腾。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财迷心窍的,自家有金山银山却老动别人家钱财的主意。贪还贪不到手,反倒把自己贴进去——”他没把笨说出口,反正就是那意思。他觉得她就是又贪又笨。
慕兮终于见识了方杜衡最真实的情绪。他鄙视她,嫌恶她,瞧不起她……她很难过很受伤,他似乎毫无察觉,只顾骂,只顾无情地把她的伤口揭得更加鲜血淋漓。真实的情绪,原来就是这样的啊。慕兮不气,她觉得自己活该,本来就不被他看好待见了,这会儿更加不堪了。突然的慕兮就不出声了,连抽噎的声音都没有了。这么一直不停的哭在他眼裏一定也是很没出息的吧。慕兮竭力将话说得顺,“放我下车……”
方杜衡心裏恼火,冷笑:“还被人说不得吗?”
慕兮眼裏泪汪汪,怔怔凝着眼前人,他连头都不回,就那么端坐着。原来在他眼裏她就这么不懂
事又娇蛮的人哪……一低头,眼泪直直砸到衣服上。
“你说得都对……我知道自己又蠢又笨又娇蛮又任性,你救我只是因为哥哥嘛……我不要再烦你了……”
这回方杜衡倒是回头了,他听出慕兮声音裏的悲伤。她不是闹脾气,是真的伤心了。方杜衡并不觉得自己骂错了她,飞鸿他们从不骂,那就由他来。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越俎代庖了,只觉就像骂自家妹妹一样自然。不过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再不乐意给她好脸色也该怀柔了,她今晚受的刺激可不小,他知道安慰是必要的。
方杜衡就那么下了车,由前座来到后座,坐在慕兮身旁,他低头凝了一眼脚边的废纸巾,暗暗嘆了口气,轻声说:“救你就因为你是你,跟你哥又有什么关系,又不要去向他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