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十三年(四)
在窗边站了会儿,听见外面传来了太医的声音。虞斓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太医过来了。见到虞斓,太医行了礼,恭敬地问好。
“不知陛下现在在不在书房”太医问道。
虞斓道:
“这会儿不在。不知太医一早前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太医呵呵笑了两声,道:
“不过就是为陛下看看身子罢了。如果陛下这会儿不在,臣过会儿再来。殿下,臣告退了。”说完,太医就要走。
“慢。”虞斓看着太医,
“陛下最近身子没什么大碍吧”
太医恭顺地一笑,道:
“陛下龙体康健,请殿下放心。”
虞斓狐疑地看了太医一眼,静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说的可是实话”
“殿下为何觉得臣说的不是实话呢”太医从容地反问。
虞斓沈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外面,声音淡淡的:
“你并没有对我说实话。太医,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对我欺骗呢”
太医抬眼看向虞斓,呵呵笑起来:
“为医者,只懂得医学上的事情,别的臣谋不来,自然也不会选择去撒谎。殿下若执意觉得臣是在撒谎的话,臣也无可奈何。”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虞斓和太医齐齐看向门口,只见郭珺推着姬尚进来了。见到虞斓和太医,姬尚挑了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怎么一早就来了今天没把慕容伶带上”
太医忙道:
“是有些事情想对陛下说,便独自过来了。”
姬尚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笑起来,向郭珺和虞斓道:
“你们先出去吧!这裏有太医就好了。”
虞斓和郭珺依言退出去,书房中便只剩下了姬尚与太医两人。太医看着姬尚,突然跪倒在地上:
“陛下,臣才疏学浅,请陛下恕罪。”
姬尚只觉呼吸一窒,静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是太医院的老太医了。朕一直以为,再没有人比你的医术还好。”
“发现得太迟……当初是臣的疏漏,只想着要医好您骨头上的伤……”太医重重地磕头,
“陛下……请陛下责罚……”
“这不能全怪你。”姬尚沈沈一嘆,那一瞬间好像苍老了许多,
“朕想,或许还有补救的,是不是”
“陛下后脑的血块越来越大了,原以为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可照如今的情况看来,或许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太医没敢把话说下去。
听着这话,姬尚又沈默下来,过了半晌,他摆了摆手,无力道:
“你退下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太医忙起身退了出去,留了姬尚一人在书房中。
怔怔地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姬尚只觉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血块,那意味着什么是在预示自己活不久吗是了,他想起来他的小叔叔,当初也是从马上摔下来,当时没什么大碍,可后来总觉得头疼头晕,最后几个太医诊断才知是脑子裏有个血块。后来,他的那个小叔叔也因为这个血块而一命呜呼。他也会因为这个血块而死去吗
抬手摸上后脑那个总是隐隐作痛的地方,姬尚轻嘆了一声,突然想起宿命这个词来。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曾有个方士说他四十九岁的时候有一劫。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劫”吗他苦涩地笑起来,看向窗外,阳光是那么明媚。
虞斓推门进来的时候姬尚堆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发呆。缓缓地上前,掖了掖他腿上的毛毯,她温和地笑着:
“陛下,还是不要在窗边坐太久,虽然出了太阳,但寒气还是重的。”
姬尚“嗯”一声,示意她推他到御案那边去,口中笑道:
“你可想好了”
虞斓轻轻地笑了笑,道:
“臣妾想好了。”
“朕很期待。”姬尚故作轻松地笑着。
“臣妾也会好好地坐好您交给臣妾的事情。”虞斓莞尔一笑。
姬尚呵呵笑了几声,拿起桌上的折子,没有心思看下去。
永宁三十一年的春天,姬尚重新让姜翩回到朝堂成为丞相。与此同时,他也把朝政的大部分交给虞斓。这以后,姬尚仿佛就把权力完全交给了虞斓。
这样的情形,不得不让人猜疑。可又让人觉得姬尚是另有所谋。虽然虞斓大权在握,姜翩权倾朝野,可两家都没有从前的张狂,恭顺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天到来。姬尚穿着厚厚的衣裳坐在书房裏,手裏拿着一份折子,似笑非笑。忍着那越来越叫人难以忍受的头疼,他看向郭珺,声音淡淡的:
“让婧儿进宫一趟吧!何必上折子。”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去,他拿起火盆边的铜勾来,拨弄着盆中的炭火,又道:
“让慕容伶过来陪朕下棋。”
郭珺忙答应着退了出去,留了姬尚一人在殿中。
用手支着脑袋,姬尚只觉头痛欲裂。拨弄炭火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终于,他丢掉了手中的铜勾,用尽全身力气掀翻了那火盆,炭火散落一地。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向后滑了好大一段距离。
外面的内侍闻声进来,一见着情形忙上前去收拾了满地的狼籍,又搬了另一个火盆进来。这时郭珺带着慕容伶进来了。见到这样的情形,郭珺自然知道原因,什么也没有说,叫人打扫干凈了书房,便带着人出去。
慕容伶上前去推着姬尚重新坐到火盆边,温和地笑着:
“在火盆边暖和一些。”
“拿棋盘过来吧!”姬尚皱了皱眉头,并不想多说什么。
慕容伶忙去搬了棋盘和棋子过来,布好棋盘,他在姬尚对面坐下了。
“陛下执黑吗”他问道。
姬尚点点头,从他手裏接过棋子,率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慕容伶也不再说什么,认认真真地与他下棋。
下了大半局棋,姬尚才觉得头疼有所缓解。落下棋子,他看向慕容伶,勉力笑了笑:
“外面又下雪了吧总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慕容伶担忧地看了姬尚一眼,试探着问道:
“陛下的眼睛还是看不清吗”
姬尚轻嘆一声,看向棋盘:
“有时能看清,有时看不清。你师傅又琢磨出什么新药方子吗上次那个倒是不错,但最近似又不管用了。”
“臣回去与师傅说。”慕容伶道。
姬尚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自嘲地笑笑:
“眼前又是一片朦胧,这棋局留着下次继续吧!”顿了顿,他又道:
“你推朕出去转转吧!在书房呆太久了。”
一出书房,只觉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姬尚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抬眼看向前面,白茫茫一片。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于是向慕容伶笑道:
“朕有时在想,要是有一天什么都看不见了怎么办呢”
“陛下想得太多。”慕容伶缓缓地推着他顺着回廊走着。
“你很像你的父亲,说出来的话总给人淡然的感觉。”姬尚又道,
“你有喜欢的姑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