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十三年(六)
到内阁门口的时候,他意外地看到了郭珺。见到姜翩,郭珺笑瞇瞇地迎了上去:
“姜相公,许久不见了。”
姜翩把马交给姜潮,也笑着走上前去:
“也很久没见郭内侍了。这一向可好”
郭珺微微一笑,道:
“一向都好。陛下让我给您送个折子来,等了这么久才等到您来。”
姜翩忙道:
“刚才路上耽搁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折子”
郭珺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来,递到姜翩手中,笑道:
“陛下的批覆已经在上面了。姜相公您照办就是了。”
姜翩双手接过折子来,打开细细看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看向郭珺:
“有劳郭珺跑这一趟了。”
郭珺一笑,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拿着这份折子,姜翩想了许多。虽然这些年姬尚把朝政大事交给了他和虞斓,但他心中还是明的。但虞氏会平静地接受这样一件事情吗姜翩讥讽地笑了笑,把折子收入袖中,阔步进到内阁的大堂。
这份折子毫不意外地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把虞氏从边关上调开,换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曹氏。这曹氏早年便是虞氏的部下,这次替代虞氏上边关,对虞氏来说,没有任何的影响。
无论是宫中的虞斓,还是宫外的虞隽都平静如常,没有太多的反应。
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鹰。五月端阳,公主婧从江南回到帝都。到五月,姬尚的身体已经变得很差,脾气也变得异常暴躁。
帝都裏照常是阳光明媚,可重华宫中却给人阴暗的感觉。姬尚坐在茶几边,手裏捏着一只长颈的杯子,嘴边带着几分淡淡的笑。姬婧坐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朕已经看不见很久了。”姬尚放下手中的杯子,无神的双眼只“看”着前面,
“所以现在再看不清朕的婧儿长成怎样俊俏的模样了。”顿了顿,他揉了揉眉心,又道:
“江南正是漂亮的时候,这时候回来,实在是可惜了。”
“儿臣想父皇了。”姬婧爱娇地笑着,拉过了他的手,
“所以迫不及待地从江南回来了。父皇,您瘦了好多。”
姬尚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慈爱道:
“你呢胖了还是瘦了”
听着这话,姬婧突然觉得鼻酸,牵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姬婧眨了眨眼睛,努力不使眼泪掉下来,声音有一些哽咽:
“太胖了不好看,还是和从前一样。”
姬尚颤颤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欣慰地点点头:
“这才让朕放心。”顿了顿,他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方小印,交到她手中:
“好好收着。”
姬婧错愕地看着他,捧着那小印不知如何是好:
“父皇……这……”
拍拍她的手,姬尚似乎知道了她的无措:
“好好收着吧,以后用得着。”顿了顿,他若有所思“看”向窗外,
“婧儿,姚氏靠不住的。一旦达成你所愿,便尽快打发了他们,以免节外生枝。”
姬婧楞在那裏,差点儿说不出话来:
“父皇……您怎么知道……”
“父皇只是瞎了,但并没有糊涂。”姬尚自嘲地笑起来,
“有些事情朕只不过是不想点明,但不代表朕不知道。”说到这裏,他沈默了一会儿,然后挑起另一个话题:
“婧儿有喜欢的男子了吗朕真想看到你找到驸马的时候。只可惜,或许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听着这话,姬婧忍了许久了眼泪终究是掉了下来,勉强笑道:
“这年头哪裏那么容易找到个好男人早知便让父皇您帮忙找一个了。”
“哭什么,傻姑娘。”姬尚摸了摸她的头,又是一嘆,
“会找到的。只不过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姬婧扑倒在姬尚怀裏,呜呜地哭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
“婧儿,这次离开帝都,就不要回来了。”姬尚道,
“等朕死了,你再回来。”捧起她的脸庞,他的声音沈稳,
“你要牢牢记住是的,大夏朝是姬家的天下。若有人想夺取姬家天下,你也有责任去争斗。在姬贤无能为力的时候,你大可以取而代之。”
姬婧又一次楞在那裏,看着姬尚,颤颤地开口:
“为……为什么……”
“朕有儿女三个,最像朕的……或许是你。”姬尚沈默了半晌才开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朕倦了,你退下吧!”
“是……”姬婧起身。
姬尚闭上眼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父皇保重……”姬婧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儿臣……告辞了。”
轮椅上,姬尚不动也没有说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姬婧起了身,又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去。
一晃就到了中秋,宫裏面照例是举行盛大的宴会,主持宴会的是虞斓,即使没有姬尚,宴会依旧是热闹非凡。
宴会之后,虞斓到重华宫去与姬尚说宴会的情形。姬尚坐在窗边上,窗户打开着。听着虞斓说起宴会上的事情,姬尚没有作声,却想起来当年的姚钰。
见姬尚半晌没有反应,虞斓笑了笑,温和道:
“陛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姬尚拍拍她的手,露出一个笑容。
“臣妾推您出去转转好不好”虞斓问道。
姬尚又笑了笑,道:
“天凉了,还是算了。”
听着这话,虞斓沈默了一会儿,又道:
“那陛下要喝点茶吗”
姬尚道:
“不必了。你回去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虞斓只好起身,也不好再说什么,退出了重华宫。
他想起了姚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起姚钰来。那样的一段日子毕竟还是开心的时候比较多……虽然最后是那样的结局。他常常想起自己的这辈子,其实过得一点也不舒心:大半辈子都在和权臣争斗,大半辈子都在算计,大半辈子都是压抑,就连身边的女人也无法称心,无论当初是多么清纯,到他身边来了,一个个都变了。
“郭珺。”姬尚开口喊道。
“是,陛下。”郭珺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边。
“她葬在哪裏”姬尚问道。
“她”郭珺疑惑地看着他。
“姚钰。”姬尚淡淡吐出这两个字。
郭珺沈默了一会儿,道:
“城外的一座山下。”
“朕想去看看。”姬尚道。
“是,陛下。”郭珺看了他一眼。
几日后,姬尚出城去了郭珺说的那个地方。简单的墓茔,任谁也看不出那裏埋葬的人曾经贵为皇后。姬尚在坟前坐了许久,从郭珺手中接过纸钱,却没有撒出去。
“她一定恨透了朕。”姬尚自嘲地笑起来。
郭珺低着头在墓前摆上瓜果,没有接话。
“婧儿现在还在江南么”姬尚问道。
“公主在秦州。”郭珺抬头看向他,
“陛下是想要公主回来么”
姬尚沈默了会儿,又笑起来:
“不必了。”顿了顿,他把手中的纸钱撒向半空,
“回去吧!朕想见见皇后。”
回到皇宫,姬尚在重华宫召见了虞斓。
等虞斓到了重华宫,姬尚照旧是问了些朝政上的事情,与往常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虞斓也没察觉姬尚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