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朝政上的事情了,姬尚话锋一转,突然问起了虞氏:
“虞隽离开帝都好几个月吧!”
虞斓忙道:
“是。陛下是有事情要……”
“没什么事儿。”姬尚摸着手腕上的佛珠,一颗颗数着,
“只不过是想问问罢了。阿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什么想对朕说的么”
虞斓一怔,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过了好半晌,她看向姬尚,缓缓地开口:
“臣妾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说最想说的。”姬尚慢慢地数着佛珠,闲散的样子,语气却依旧逼人。
虞斓垂下眼睑,轻轻笑了几声:
“不知陛下想听什么。”
姬尚轻轻笑起来: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有耐心听下去。”
“陛下……臣妾想知道,沅儿……”她没有把话说下去。
“沅儿你放心吧!”姬尚轻轻笑了几声,
“除了沅儿,阿斓,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吗”
“臣妾……臣妾不知该说什么好。”虞斓感到慌张。
姬尚又一次笑起来,挥了挥手:
“那你下去吧!”
虞斓起了身,静默着看了他片刻,又坐下了:
“陛下,您后悔过吗”
姬尚似乎并不意外她并没有离开,只是淡淡地笑着:
“没什么好后悔的。阿斓,你觉得朕有什么应该后悔吗”
“这些年,我试图猜测您当年的想法,只是……怎么也猜不透。”虞斓若有所思看着外面,秋风紧,阳光明媚,
“这些年,手中握住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以放手。回想起原来的时候,我有时会想嘲笑自己,原来我是那么贪心。”
“贪欲,人人都有。”姬尚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你只不过是低估了你的贪欲罢了。”顿了顿,他又道:
“阿斓,想过朕这个位置吗”
虞斓一惊,没有说出话来。
姬尚仿佛是料定了她不会开口,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朕知道这些年,姜氏和虞氏又壮大了许多。姜氏等着贤儿继位,你们虞氏蛰伏至今,或许就是为的朕这个位置吧!到这个时候,你后悔当初力荐贤儿当太子么”
“不,不后悔……”虞斓艰难道。
“是吗”姬尚嘲讽地笑着,
“上次朕对婧儿说过这么一句话,大夏朝,是姬家天下,若有人意图取而代之,大可诛灭其族。朕现在把这句话一字不变地告诉你。阿斓,你现在不是虞家的人了。你是姬家的皇后,没有道理帮着别人家夺取天下。就算夺取成功了,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虞斓怔住,没有说话。
“你退下吧!”姬尚闭上眼睛,
“朕倦了。”
这一年冬天来得早,重阳刚过没多久就下了雪。到了年底,宫裏面却是一片凄伤,没有丝毫的喜庆。姬尚病重,再也没有坐起来过,太医们日日夜夜地守在重华宫,开了无数个方子,姬尚没能好转。
姬贤衣不解带在他身边服侍,偶尔姬尚清醒过来知道他在身边,都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都没有开过口。过了腊八,姬尚觉得身子更沈重了些,心下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快要走到尽头。吃了小半碗腊八粥,姬尚突然握住了姬贤的手,终于开了口:
“贤儿……一会儿让郭珺送你出宫。”
姬贤手一抖,差点儿把碗打翻在地上:
“父……父皇”
郭珺扶了姬贤一把,低声在姬尚身边耳语几句。姬尚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份手札,递给了姬贤,又道:
“不要再耽搁了,出宫去吧!”
姬贤接过手札打开一看,立刻明白了姬尚的意思。跪倒在地上,几乎是泪流满面:
“父皇……父皇保重!”
郭珺拉起姬贤,柔声劝道:
“殿下,还是先出宫去吧!”一边说着,他一边拽了姬贤出去。
等虞斓过来的时候,重华宫中已经恢覆了平静。慕容伶在姬尚身边读着一本书给他听。见到虞斓,慕容伶起身行礼,覆又坐下,继续读着刚才没有读完的段落。
“是阿斓来了。”平淡的语气,姬尚的声音嘶哑,
“坐吧!”
“腊八节,臣妾送了粥过来。”虞斓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粥来。
姬尚示意慕容伶退下,轻轻地笑起来:
“刚才贤儿送过了,你的便放下吧!阿斓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不知陛下近来身体好些没有”虞斓不答反问。
“快不行了。”姬尚说得轻松。
虞斓听着这话反而是不知怎么说下去才好,把那碗粥放到一边的茶几上去,没有说话。
姬尚静默了半晌,突然一笑,道:
“阿斓,你太贪心了。有些东西不该你得到,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一听这话,虞斓反而释然了:
“有些事情到现在已经无法回头。”
“让沅儿过来陪朕吧!”姬尚不再说刚才的事情。
虞斓对身边的侍女们吩咐了几句,然后看向姬尚:
“以后让沅儿来照顾您,好吗”
姬尚闷声笑起来:
“朕也有这个心思。阿斓,以后你就不要再来了。”
虞斓起了身:
“臣妾会让沅儿好好照顾您。”说完,她便带着人离开了重华宫。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有些事情到现在已经无法回头。就好像之前姬尚挑破的那间事情,就算他说她以后什么也无法得到,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做下去。
虞斓走后不久,公主姬沅便到重华宫来。快满十五岁的公主姬沅,眼睛长得颇像姬尚,只是比姬尚柔和了很多。
“读书给朕听吧!”姬尚温和地笑着。
姬沅拿起刚才慕容伶放下的那本书,问道:
“刚才读到哪裏了”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姬尚诵出书中的一段。
姬沅找到那个地方,顺着读下去: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逆之则伤肝,夏为寒变,奉长者少。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洩,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奉收者少,冬至重病。秋三月,此谓容平,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早卧早起,与鸡俱兴,使志安宁,以缓秋刑,收敛神气,使秋气平,无外其志,使肺气清,此秋气之应,养收之道也,逆之则伤肺,冬为飧洩,奉藏者少。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洩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痿厥,奉生者少。”
读到这裏,姬尚开了口:
“沅儿最近在读什么书”
姬沅放下书,微微笑着:
“最近夫子在教策论。不过没有从前父皇讲得好。”
“以后,怕是没有机会讲给你听了。”姬尚笑着说,
“父皇死了,你要学着自保。知道吗”顿了顿,他又道:
“审时度势,这四个字你记清楚了。父皇从前教过你很多,父皇死后你要统统忘记掉,只用记着这四个字就够了。”
姬沅疑惑地看着他,没有说出话来。
永宁三十七年春,姬尚病逝。
————————
这一章,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希望大家不要嫌我罗嗦-
首先是题释,这一章为什么叫做十三年呢,其实指的是虞斓当了十三年的皇后,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了。
然后就是俺想说的一些七七八八的话。
这一章是第一卷的最后一章。这篇文章估计是俺更新最勤快写得最快的一篇文章了,虽然到现在为止都还冷得可以,冷空气也南下了,俺也不指望着文能暖和起来,如果要变得更冷,俺估计也能承受。最近的承受力变得异常强悍——不过都说物极必反,估计再过一段时间承受力会变得很薄弱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反覆在想,如此下去,我有没有写第二卷的必要呢不过到目前为止我都还在犹豫着,也许会犹豫个几天,结果如何,俺想俺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各位看文的大人们,或许能给个意见好吧没意见也行,俺知道俺的文有时候挺鸡肋的……
碎碎念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