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想着,心裏好受一点,才终于迈出了脚步。
出乎意料,他出去的时候,段夫人根本毫无察觉。
并不是没有察觉到李涵的高领毛衣或者李涵高领毛衣下隐藏着的痕迹,而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李涵这个人。
是的,根本不在乎,所以毫无察觉。
李涵不知道该喜还是伤悲,他现在总觉得自己的情感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玻璃瓶子,瓶子离自己很远,但又被高高挂在眼前,像是那些逗弄着驴子拉磨的胡萝卜一样。
算了吧,李涵只能这么想。
他款款坐定,百无聊赖的玩弄着手裏的汤匙,发出一点清脆的噪音,接着又很快察觉到不妥,放下手裏的动作,于是真的无事可做,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餐具发呆。
“啊,啊。”孩子的声音打破了沈静,lily被打扮的像个粉色草莓蛋糕,层层迭迭的粉色裙摆上坠着毛线制成的草莓,连头上都带舍一个草莓的帽子。
大人们见状都站起身,答应着这小小婴孩的呼唤。
只有李涵,还是在那裏坐着,像一座忘记被输入指令的机器,呆楞而死板。
“妈妈,妈妈。”小孩伸出自己圆滚滚的小手,尽力去够那个迟钝的母亲。
她无疑是敏感的,早早发现了李涵的异样。
她发现了母亲在无声的堕入深渊,于是发出最大的力气来求助。
“妈妈,妈妈”她的手挥舞着,指挥这裏站着的这些漠不关心的大人去看向她的母亲。
那个经受了太多苦难,终于被迫投降的男人。
李涵被送到了医院,因为他对于当时的慌乱毫无反应。
他定在那裏,像被时间和苦难塑成了一座木雕。
他被最为慌乱的段南一抱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冲到医院。
李涵全程只是很慢很慢的点头,嘴裏呢喃着听不清的话语。
到了医院立马全部检查了一遍,从身上密布的伤痕到小腹长长的伤口。
去看看心理医生吧,那个白发专家最后下了决断。
于是整个华国最专业的医生被一通电话叫醒并赶来。
李涵一个人进去了那个白花花的屋子,等着一份迟早到来的审判。
检查,无休无止的检查,心电图脑电波测试表,那么久的时间都是为了累积出来那份审判。
“抑郁癥,现在的表现是因为躯体化。”
段南一看见了那个呆呆木木的李涵。
他很低的答应了一声,但是没有用。
任何话语在此,都变得可恶,它们是无济于事的荒唐。太多忽视与责骂甚至是殴打造就了李涵现在的悲惨。
段南一现在悉数皆知,他的拳头在看到李涵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后就亲切问候了leo,那个在那时还一脸关切的男子。
然后是长久的厮杀,恨意艰难的战胜了求生欲,段南一的手骨都几乎暴露,他全身的血,泰半是自己的。他被扶到座椅上进行检查,护士为他细心的擦拭。他突然想,李涵流过的血,应该比着多很多。
一年的暴虐,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但没事了,他看着被拷走的leo,对护士低声道谢。
段夫人抱住他,“他不是你的亲弟弟呀。”段南一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的眼泪显然全部为他而流。
段南一懂了母亲眼泪的含义:那个像木雕一样毫无生气的人与他毫无血缘关系,他不应该为此愤怒,甚至为此使得自己进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哦,他懂了。
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开始覆苏,似乎在解释他愤怒如此的缘由。
那个模糊的吻,那些长久的痛苦。
他有了一点猜测,但是其实无所谓了。
“是不是的,有什么关系呢?”段南一说完就挣扎着进了诊疗室,听清了医生的审判。
“抑郁癥。”他点点头,一些血又流下来,他抬手抹去,没让它们阻碍视线。
“能治好的。”他又说,他见过一些这样的人,同学、同事,路过的要在自家大厦跳楼的人
,很多个。
“是能治好的。”他一遍遍说,尽管心裏开始回想那些人却再也找不到他们之后的消息。
“段先生您别着急。”医生很有耐心,比出一个请坐的手势。
段南一看着干干凈凈的李涵,他在自己进门锁有了一点反应,皱了皱眉。
于是段南一摇了摇头,“算了吧,血腥味不好闻。”
医生也没在坚持,嘱咐了一些註意事项,段南一尽力听清记下。
但是没有用。
他晕倒了。
出血过多,又被唤起旧事,他的大脑负荷过大,终于罢工。
他一瞬间被剥夺了五感,声光色电全部消失,也就没有看到李涵听到他倒地声响的回眸。
只是进入黑暗。